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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皇上正宠信徐阶,还升了邹应龙的官,只要皇上一怒,我们整个家族就彻底完了。”
可是,世藩对我的警告置若罔闻。
过后不久,他居然募集了一千多名工匠,大肆修筑别墅园亭,仿佛他不是一个违抗圣命的逃犯,而是一个衣锦还乡的朝廷大员。
这不是在找死吗?!
此时此刻,我只恨当初贪墨的钱太多,以至于到了这步田地,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还有折腾挥霍的本钱!
倘若家无余财,我相信世藩就老实了,我也就能安安心心地度过我生命中的最后几个春秋了。
事后来看,正是因为手里头还有那些该死的钱,我才会在官场失意、晚节不保之后,进而遭遇家破人亡、寄食墓舍的悲惨命运……
有人说:“人不可以把钱带进坟墓,钱却可以把人带进坟墓。”
我生命中的最后几年,仿佛就是在为这句话做注脚。
世藩和罗龙文的愚蠢举动很快就惊动了朝廷。
嘉靖四十三年(公元1564年)十月,南京御史林润上疏皇帝,称:“臣最近巡视南方,发现众多的江洋大盗都投靠了严世藩和罗龙文。
罗龙文在深山中修筑营寨,乘轩车,穿蟒服,显然已有不臣之心。
严世藩自雷州逃归后,被罗龙文等人推为共主,日夜诽谤朝政,动摇人心。
近日,严世藩还假借修缮宅第之名,聚众多达四千余人。
当地人言汹汹,都说将有不测之变。
愿陛下早日明正典刑,以绝后患。”
很显然,林润的这纸御状有很多杜撰和夸张之词,但是此时此刻,嘉靖皇帝对这道奏疏的内容肯定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所以也就不可能去查证。
天子当即下诏,命林润负责将世藩和罗龙文逮捕归案、押解回京。
嘉靖四十四年(公元1565年)三月,我预感中的最后一场灾难降临了。
嘉靖皇帝下诏削除了我的官籍(原本我还享受高干离休待遇,可现在变成一个平头百姓了),同时抄没了我的全部家产,并将世藩和罗龙文斩首弃市。
据说,世藩和罗龙文被押到西市砍头的那天,两个大男人哭着抱成了一团。
家人提醒世藩写一封遗书,跟远在江西老家的我诀别,可世藩提着笔愣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只有汹涌而出的泪水,啪嗒啪嗒地落在那张空无一字的纸上……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世界上很多人听过这句话,可没几个人愿意接受它的忠告。
虽然我曾经不止一次警告过世藩,让他在招权纳贿的时候把握一个度,别太明目张胆,也不要变本加厉,可现在回头来看,我觉得我当初对他的劝告很可笑,颇有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之嫌。
如果说财富像盐水,喝得越多就越渴,那么通过权力寻租轻易获取的财富则无疑是毒品,只要尝过一口,你就会上瘾,而且终生无法戒掉!
从这个意义上说,世藩之所以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我和所有严氏族人之所以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责任其实都在我一个人身上,怪不得别人。
换言之,一辈子对不义之财最为如饥似渴的人,被权力毒品毒害最深的人,不是别人,就是我——严嵩。
世藩在北京被斩的同时,朝廷也派人抄了我的家。
查抄结果,得黄金三万余两,白银二百多万两,其他珍玩异宝折合白银也有数百万两。
与这些黄白之物同时被抄的,当然还有数不清的田园宅地,以及我在江西老家赖以栖身的这座大宅。
抄了,全抄了。
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我孑然一身、两手空空地离开那座贴上了封条的大宅,颤颤巍巍地从世人们鄙夷、讥笑和怜悯的目光中走过,恓恓惶惶地来到了我最终栖身的这片墓地。
然后,我停住了脚步。
我向来路张望了最后一眼,看见万丈红尘依旧在我的身后喧嚣,看见熙来攘往的人群依旧在那个热闹的世界里忙忙碌碌地竞逐奔走……
他(她)们要奔向哪里呢?
他(她)们能奔向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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