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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边追边喊:“别走,你们别走!”
然而追到崖边看看,那两个人已经沿着石阶路跑下去老远了,借雪光可以看出,那是一男一女。
他们肯定是把孩子送到庙门外,藏到不远处蹲守了一会儿,看到道士出来发现了孩子,才放心地跑走了。
八年前,阿暖第一次听师父讲述这一幕的时候肝肠寸断。
她虽然从小就听师父说她是捡来的,可从来没有想到那个雪夜会有这样的情景。
爹呵,娘呵,你们到底有怎样的难处,才抱着我在大雪里走完那两千多级石阶,最终把我扔到山上的?你们既然那么狠心,为什么不扔下我就走,让我冻死在庙门外,偏偏要守到师父出来把我抱起?这些年来,阿暖千万次地在心里做出这样的追问,每次追问之后都是泪流不止。
所以,这些年来阿暖每次走在这峡谷之中,心中都期望着这样一幕情景出现:有一对中年男女蹲守在路边,见她走来,突然站起身说:孩子,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你跟我们回家吧!
于是,阿暖扑到他们怀里,幸福得昏晕过去……这个场面,阿暖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
阿暖还希望,当她走出峡谷,走进溪口村的时候,有一对中年男女从某一个院子里走出来说:孩子,这是你的家,你快进来吧!
于是,阿暖走进院子里,不管这个家是富是穷,她都幸幸福福地住下了……这个场面,阿暖也曾无数次地幻想过。
但这些幻想,至今也只是幻想,只让她在幻想的时候白白搭上许多眼泪。
与这不太现实的幻想相比,阿暖更愿意相信她的一个猜度:父母到庙里看过她,而且不止一次。
简寥观虽然是荒山小庙,但平时也有一些俗家男女来烧香许愿,她的父母极有可能装作香客来看望她。
对那些中年男女,阿暖格外留意,如果人家多看她一眼,或者同她说上几句话,她就疑心那是她的父母。
前年,有一个中年农妇来烧香,在院子里见到阿暖,说:哎哟,几年没见,这孩子长大啦!
阿暖想,这肯定是我娘,肯定是!
于是,女香客走到哪她跟到哪,眼里泪光闪闪。
那妇女发现了她的异样,就喊:应道长,你看这孩子是怎么啦?正在旁边忙着的师父走过来,把阿暖拉到客堂说:阿暖,你又犯傻了?人家几年前来烧过香见过你,这回看你长大了,多说了一句,你就认她作娘了?说罢,师父坐在那里叹气:唉,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到头来还是比不了把你扔在这里的那个女人。
阿暖向师父跪下,无话可说,只好连连磕头。
说心里话,阿暖也觉得师父为自己付出太多太多,恩比天高。
师父说过,她当年把阿暖抱进庙里的时候,阿暖全身冰凉冰凉,直打哆嗦。
因为这,师父就叫她“阿暖”
。
当然,师父是宁波人,那儿的人管小女孩叫“阿暖”
是习惯,就像北方人叫女孩为“丫头”
一样。
十七年来,师父的的确确给了她无限的温暖。
从周岁前的羊奶,到周岁后的米粥,日日夜夜,点点滴滴。
从五岁起,师父又教她认字写字,一字一句,一笔一画,直到她会读会写《道德经》。
十二岁时,师父正式收她为徒,为她取名“应嗣清”
,让她成为全真道龙门派第二十八代传人。
然而,师父这时还叫她阿暖,简寥观和其他道观的乾道坤道们也叫她阿暖,“应嗣清”
三个字,只出现在阿暖的身份证上。
每当想起这些,阿暖对师父的感激之情无法言表,同时也为自己想见生身父母的念头感到羞愧。
然而,人心就是这样难以摆平:阿暖对师父再怎么感恩,生身父母之谜依然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就说今天吧,虽然阿暖要进城去放大师父的遗照,一路上泪流不止,可是在峡谷里走着的时候,在溪口村穿街过巷的时候,那些曾经的幻想还是在她脑子里闪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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