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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喜喝着觉得怎么样?”
顾云喜笑道:“我倒是吃不出什么,但这肉桂我也不大喜欢,熏人。”
流红接过来道:“茶也分老年人年轻人喝?那老太太可得多喝那些白茶,越喝越年轻。”
众人都笑起来;或者老太太在佛堂那边念经做功课,流红等人就打扫套间、卧室,擦桌凳、换鲜花。
这种种的一切,公冶华月不是总在、不是每一次都在场,但她都见过,春夏秋冬、日升月落,她见过每一个时刻这儿的样子。
她以为自己离得足够远了,没想到还是记得,并且如此清晰明白,到了一种可怖的地步——人都走了,偏生她记得。
公冶华月沉吟道:“都走了,都走了。”
她一路走过会客室,进了佛堂那边。
点天花板上的大灯,这才整个屋子亮堂堂起来。
公冶华月看得累了,像小时候念经念累了一样躺在地板上。
她看着那盏直径一米左右的水晶琉璃灯,觉得那像一只隐匿潜伏的蜘蛛,一只本身透亮的蜘蛛。
没有人的时候,蜘蛛四处走动,结下一团团细密的网,时间久旧了,白网子落了尘埃,成了灰黄的颜色。
她闭上了眼睛。
太安静了,她以为是在过古时候。
人生就是一条漫长无章的轨道,你看不到,以为是无章的。
有时候在黑黢黢的隧道里行驶,有时候在山海湖泊之间。
然而整个轨道布满了黑色的蛛网,缠缠绕绕,密密层层,千千万万条蛛丝穿来梭去,它慢慢地覆盖离我们太远的岁月,也许也在覆盖此时此刻。
我们一次次回想起过去,一次次确认有我们的过去——仰着头握着长条扫帚一次次地打扫。
终于我们累了,才知道永远无法清除。
蛛网一辈子如影随形,如附骨之疽。
人生的蛛网,我们没办法将每时每刻都擦亮。
她睁开眼,看着供桌神位。
鲜花都谢了。
背后的那面墙有一壁的壁龛,是老太太为各位佛祖菩萨的神像准备的,然而没用上,空在那儿了。
但公冶华月觉得有人住在那儿的,列祖列宗、谢道怜在那儿。
这会儿公冶老太太也住在上面了,将来的时候,公冶应麟、顾云喜、公冶则阳,乃至公冶华月自己,都要团聚在那儿的。
她可以不在那儿吗?她想。
他们似乎不声不响,也确实没有物理意义上的响动了,只静静地淌在她的血液里。
中国人所谓的血缘至亲,听上去总是有些抽象,即使具体落实到家风、光宗耀祖、光耀门楣、联姻等话题上,依旧觉得这血缘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它怎么就囊括了一个人的一生?且必须和死去的人有所联系?按现代生物学的理论,原来遗传的不过是基因。
——还不如只是一些血液之类的东西。
因为如此的话,祖先的基因流传于我们的身上,我们血浓于水,虽然不至于完全卸下坏的方面的责任——将它归咎于基因遗传,但见过面的或、从未见过面的祖先的却毫无遗漏地将怀疑、害怕、畏惧、自私、卑鄙遗传给了我们。
婚事不成,传出去的名声更不好了;上了年纪的冯沅君、公冶老太太去世,顾云喜公冶应麟分居······这种种的变动,公冶华月觉得在梦中见过的,丝毫不差地发生了。
这是一出舞台剧吗?那夜蓝的青天是一块幕布?一扯下来这场梦便结束了?然而醒来时会是另一场梦吗?公冶华月感到一种已经想象过的未来必然发生的苍凉,按着她的预想一步不错地踏下去的。
周边又朦胧缠绕着不可见的牵连。
公冶华月觉得,他们实在是太吵了,而她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之后起床,看早上的太阳,看青天,看飞来飞去的雀鸟,她吹一首曲子给它们听。
春夏的时候有燕子,秋凉时有鸿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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