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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在那儿看了两眼,然后低头快步走过去,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把门关上,在黑暗里头坐着,听见外头隐隐约约的笑声隔了一层墙传过来,闷闷的。
诗书她不精通,小时候姐姐教过她认字,她记性不差,可坐不住,学一会儿就想出去玩。
女工也一般,绣个帕子能把鸳鸯绣成鸭子,勉强能分辨绣的是什么。
她最爱的是看话本子,那些江湖侠客的故事她能翻来覆去地看。
舅舅上回托人带来的那个新话本,她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已经能把里头每个侠客的招数倒背如流了。
她力气比寻常女子稍大一些,隔壁婶子搬米袋子搬不动,她过去一手拎一袋,蹭蹭蹭就上了三楼,婶子跟在后头直咂舌,说阿芜你这力气不当个男人可惜了。
当男人有什么好,女子也一样嗷嗷能扛。
她脑子灵活,说好听点是机灵,说不好听就是爱耍小聪明。
有一回斗蛐蛐输了好几场,她琢磨了半天,偷偷给自家那只喂了半滴酒,对手的蛐蛐凑过来一闻,腿都软了,她那场赢得轻轻松松。
街坊四邻都心知肚明她这些小把戏,但也没人较真,都说邝家二丫头大了就好了,等及笄说一门好亲事傍身,自然就安分了。
可邝芜心里清楚,她心里的好,跟别人嘴里的好怕不是一回事。
姐姐的信还是隔几个月来一回,信纸叠得方方正正,字也写得规矩。
开头总是阿芜吾妹,然后问她吃饭好不好,天凉了加没加衣裳,有没有好好学女红。
邝芜趴在窗台上回信,窗台的石板被日头晒得温热,她把下巴搁在胳膊上,把毛笔叼在嘴上想半天。
笔杆上被她咬出一圈牙印。
她想写姐姐我挺好的,又觉得不够;想写姐姐我过得自在着呢,又怕姐姐多想。
最后她提笔写下一切安好四个大字,每个字都有鸡蛋那么大,把一整张纸占得满满当当的。
她端详了半天,觉得这真是个好法子,四个字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
火漆印章是她新买的,在街上看见的,雕的一朵石榴花,她掏钱就买了。
把信叠好丢进信封,化了红色的火漆,啪地盖上去,石榴花的纹路清清楚楚的。
她看着那朵花在火漆上盛开来,心里莫名踏实了一些。
信丢给小厮,小厮跑着送去了邮差那儿,她就又没事干了。
那天下午闷热,她光着脚蹲在石榴树底下乘凉,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她爹抱着宝哥儿从旁边过去,宝哥儿手里攥着块糕,吃得满脸都是渣。
她爹低头跟宝哥儿说:“叫姐姐。”
宝哥儿含含糊糊地喊了句姐,嘴角往下淌口水。
邝芜应了一声,抬头看她爹已经抱着宝哥儿走远了。
她蹲在那儿,手里的树枝在泥地上划来划去。
过了年她就十三了,再过两年就要及笄。
及笄意味着什么她心里门清。
她爹压根不管这事,全权交给继母。
有一回她试着探了探口风,她爹正教宝哥儿认字,头都没抬,说这事由你继母操持就行。
她去问继母,继母笑眯眯地说阿芜放心,娘给你挑好的。
那个娘字听得她浑身不得劲,像有根刺扎在后脖颈子上。
况且青州城跟她年纪相仿的后生统共就那么些,她能一个个数出来:东街米铺的小儿子姓周,去年中秋节放灯的时候掉进河里,被捞上来时灌了一肚子水,脸白得跟纸似的,她当时就在岸上看着,心想这人怎么这么笨;
北巷私塾先生的侄子姓陈,见人就脸红,话都说不利索,有一回在街上碰见她,手里的书掉了一地,蹲下去捡的时候脑袋撞上了墙柱子;
还有她爹朋友的侄子王什么来着,上回来家里吃饭,拿筷子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夹块豆腐夹了三次都没夹起来。
这些人在一块儿,她从街这头走到那头,哪个拎出来她都不顺眼。
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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