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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爹站在门口,背着手,腰板挺得笔直,嘴角那点笑像是画上去的。
花轿落地,姐姐被人搀着出来,大红的盖头遮住了脸,只露出一点下巴尖,白生生的。
上轿前姐姐回过头来,盖头底下偏了偏脸,朝她站的方向望了一眼。
邝芜知道姐姐在找她,她把手举得高高的,使劲挥,也不知道那盖头底下能不能看见。
轿子晃晃悠悠地出了巷口,锣鼓声渐渐远了。
鞭炮的纸屑洒了满地,红通通的,被日头一晒就卷了边。
邝芜蹲在门口捡了几个没响的炮仗,攥在手心里,火药味刺鼻。
她爹已经转身进去了,背影被日头拉得老长,跨过门槛的时候步子顿了顿,手抬起来在脸上抹了一把,大概是被风吹了眼睛。
那天晚上吃饭,桌上少了一副碗筷。
她爹坐在上首闷头喝酒,也不夹菜,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倒。
她坐在下首,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米粒从筷子缝里漏回碗里。
石榴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风一吹就晃。
她把碗沿举高了挡住脸,使劲眨了眨眼睛,觉得眼睛里头热热的,可硬是没掉下来。
姐姐走了之后,院子就空了半边。
以前早上姐姐会来敲她的门,说:
“阿芜起了起了,再睡日头晒屁股了。”
她迷迷糊糊翻个身,姐姐就直接进来掀她被子,把她从床上拽起来按在梳妆台前头。
她头发又厚又硬,姐姐拿梳子蘸了水,一缕一缕地给她抿顺了,梳得头皮发紧,她龇牙咧嘴地叫疼,姐姐就拿梳子背轻轻敲她脑袋。
这些都没有了。
她每天早上自己拿根布带子把头发一扎,有时候扎歪了也没人管,出门前对着水缸照一眼,看着差不多就走了。
半年后,她爹娶了续弦。
这事其实她爹之前跟她提过一嘴。
那天晚饭吃到一半,她爹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说:
“阿芜,爹想着给你找个娘。”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扒饭。
她爹又说:“是南街王媒婆介绍的,姓刘,家里原先有个丈夫前两年病没了,没有孩子,年纪三十出头,人本分。”
她说爹觉得好就好。
媒人领人上门那天她特意去看了。
是个白净的妇人,不高不矮,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裳,头发抿得光光的,坐在堂屋里喝茶,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的,杯子端起来只沾了沾嘴唇就放下。
她爹坐在对面,也是正襟危坐的。
邝芜扒着门框看了两眼,缩回去了。
进门那天吹了喇叭,跟姐姐出嫁那回比场面小多了。
院子里摆了两桌酒,几盘花生瓜子,街坊邻居来坐了坐说了几句吉利话就散了。
继母穿了一身红衣裳,头上别了朵绒花,脸上挂着笑,客客气气地给客人倒茶。
见着邝芜,弯下腰来拉着她的手,说:
“阿芜以后有什么事都跟娘说。”
邝芜把手抽回来,说了句知道了。
那声娘叫不出口。
继母进门后对她客客气气的,不冷不热。
做饭会多做她一份,衣裳换下来第二天就洗干净叠好放在她床头,逢年过节给她裁新衣裳也是按时按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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