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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碗,林五月从碗柜最上面那层摸出一只粗陶酒坛子,拍了拍封口的黄泥,启开,倒了一小杯。
酒是村里老孙头酿的地瓜烧,一毛五一斤,她打了两斤,留着小年晚上敬灶王爷和自个儿喝一口。
她把酒倒进两只小酒盅——一只放在灶王爷画像前,一只端在手里。
酒液微黄,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凑近了闻,有一股辛辣的地瓜味儿,冲鼻子,但入喉暖,像吞了一线火。
"
灶王爷,您慢慢喝。
"
她对画像举了举杯,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辣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又从胃里反上来一股热气,熏得她眼睛微微发红。
她很少喝酒,一年到头也就小年和年三十各喝一盅,但这一盅酒,喝的不是酒味儿,是一年的收尾——辛辛苦苦三百六十五天,到头来,一盅酒,一口馒头,一碗菜汤,就是全部的总结。
不算丰厚,但也不寒碜。
日子嘛,就是这样,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哪一味都少不了,哪一味多了都不行。
她把空酒盅放下,走到窗前。
窗纸被风吹得微微凹陷,像一张要说话的嘴。
她伸手贴在窗纸上,凉意从指尖传上来,但隔着那层薄薄的纸,她似乎能感觉到外面世界的呼吸——风的呼吸,雪的呼吸,远处田野里蛰伏着的麦苗的呼吸。
那些呼吸很微弱,微弱得像灶膛里最后的炭火,但她知道,它们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春天。
只要春天来了,麦苗就会返青,树就会发芽,风就会变暖。
她站在窗前,忽然想起弟弟信里写过的一句话——"
冬已至深,春将不远。
"
那是他从一本诗集里抄来的,写在信的末尾,字迹潦草,像是写完就匆匆封了口,怕多写一个字就会泄露什么软弱。
林五月轻声重复了一遍:"
冬已至深,春将不远。
"
她不知道弟弟写这句话时的心情,但她觉得,这句话放在今天这个夜晚,刚刚好。
窗外是冬,窗内是火;外面是冰,里面是暖。
这间土坯房,这口灶台,这盏油灯,这个趴在被窝里打呼噜的孩子——就是她的春天。
不在五月,不在未来,就在此刻,在这烟火升腾的灶房里,在这鸡毛蒜皮的日子里,在这一刀一剁、一揉一捏的日常中。
九
临睡前,她又检查了一遍灶膛。
炭火封得严实,不会灭,也不会窜。
明早起来一拨,火就能续上,蒸年糕、炖排骨、煮饺子,一灶的活儿等着这口火。
她又去看了看挂在窗棂外的猪肉。
冻得硬邦邦的,没问题。
但晚上风大,她不放心,又拿了一块旧棉褥子裹在外面,用绳子扎紧。
这肉是过年的命根子,丢不得,坏不得,得像守金条一样守着。
回到屋里,周海洋已经把被子蹬开了大半,整个人横在炕上,像一条搁浅的小鱼。
她把他挪正,盖好被子,又往炕洞里添了两块柴——土坯炕的脾气她摸得透,前半夜热后半夜凉,不多添两块柴,后半夜能冻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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