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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乡下的老家走了四十里路,到了厂门口,看见那块铁牌——那时候铁牌还是新的,"
红星钢铁厂"
五个字鲜红欲滴,像刚从炉膛里舀出来的钢水。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不是怕,是敬畏。
那时候他对"
工厂"
这个词的敬畏,就像乡下人对祠堂的敬畏一样——那是一个神圣的地方,不是谁都能进的。
你得有介绍信,有体检表,有政审材料,三样东西齐了,才够资格踏进那扇大门。
招工考试他考了第三名。
第一名是个技校生,第二名是个退伍兵,他第三——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
考试的内容他现在还记得:拧螺丝、识图纸、算尺寸。
拧螺丝他没费劲,从小帮家里修农具练出来的手劲;识图纸他差点栽了,从没见过那玩意儿,幸亏考前在夜校恶补了几天;算尺寸他最拿手,心算比打算盘还快。
进厂那天,老师傅领着他们参观车间。
他第一次看见高炉——那座后来被他守护了二十多年的一号炉——他的腿软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震撼。
那炉子太大了,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像一座铁的山,蹲在那里,喷着火,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大地的心跳。
他站在炉前,被辐射热烤得脸发烫,汗还没落地就蒸干了。
他看见炉膛里的火,红的、橙的、白的,层层叠叠,像一朵开在地狱里的花。
那花太美了,美得他挪不开眼。
从那天起,他就把自己交给了那座炉子。
一交就是二十九年。
二十九年。
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长到足够让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变成一个满身伤疤的瘸子,短到仿佛只是炉膛里的一次喘息——火起,火旺,火衰,火灭。
一个周期。
现在,那个周期快要结束了。
不是他的周期——他的周期早就结束了,腿伤以后他就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炉前了。
是厂子的周期。
是那种他熟悉的、信赖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生活方式——上班,下班,开会,学习,发工资,分福利,年年如此,岁岁不变——正在一点一点地瓦解,像耐火砖上的裂缝,从一条细纹扩展成一道沟壑,最终整面墙都会坍塌。
他不知道坍塌之后会是什么。
也许是更好的东西,也许是更坏的东西。
但不管是什么,他都看不惯。
不是看不惯新东西,是看不惯那种——那种把人当零件使的架势。
以前,厂子再不好,人好歹还是"
主人"
。
开会能发言,选举能投票,犯了错有工会出面说话。
现在呢?承包了,老邱说了算,想用谁用谁,想辞谁辞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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