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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盈虚坊哪家哪户没有一两桩喜事新事?我看人人都是新郎倌了。”
常先生由衷的笑声像打足了气的皮球蹦蹦跳跳地传播开来,人们互相交换着会心而舒畅的目光:常先生又是从前那个随和风趣的常先生了!
常先生就这么说着笑着走出支弄,拐到下巽桥,走进守宫去了。
盈虚坊人又是一番感概与评论,因为他们好多年没见守宫与恒墅的主人互相走动了。
约摸刻把钟功夫,守宫的柚木镶花玻璃大门重新敞开,常衡步随着冯景初一起走了出来。
常衡步在“文革”
中愁白了头发,索性不去染它,银丝满头也是一种姿态,和标记。
冯景初的头发半白半黑,便去理发店染得黑亮,配上他戴着金丝边眼镜方正而富态的面孔,他原比常衡步年长两岁,看着却比常衡步年轻似的。
他们比肩缓缓而行,走走停停,停停看看,看看谈谈,谈谈又走走,就在盈虚坊的长弄短巷是转了一圈又一圈。
直转到月牙儿颤颤悠悠摇上中天;直转到弄堂后门口的人群哈欠连天,陆续散去;直转到盈虚坊渐斩归入沉寂。
这以后有一段时间,盈虚坊间人总能看到,欲落未落的夕晖中,忽明忽暗的路灯下,一黑一白两颗头颅相伴相随,在长弄短巷中兜圈子。
而且仔细的人还发现,那一段时间,日里常会有三、五年轻人,扛着测绘仪器,这条支弄里瞄瞄,那条支弄里量量。
坊间便冒出各种各样的猜测,有人说政府看中了盈虚坊这块宝地,要拆了派重要用场;有人说国家重视文化遗产,要化大价钱重建盈虚坊。
众说纷纭,谁也说服不了谁。
于是,大家的目光只有紧紧盯牢那一黑一白两颗智慧的头颅了。
冯景初和常衡步领着科考小组,整整化了三个月时间,仔细测量,绘制了盈虚坊的现状图。
转眼已是绿肥红瘦的季节,一天夜里,常衡步衣冠严谨、神色庄重地跨进了守宫大门。
在守宫二楼冯景初宽敞气派的书房里,常衡步从西装背心的内侧袋里取出用塑料口袋封得严实的一叠纸,捧在手心,手便抑制不住地颤抖着,道:“冯兄,这些天来,我们把盈虚坊里里外外、角角落落都踏遍了,你心里大致有个底了吧?这是家父临终托付给我的盈虚坊地形图,是当年曾祖父亲手绘制的。
我从来未示于世人,今天却一定要让你看看,这里面才是真实的盈虚坊呀!”
冯景初神色凝重地将图纸接过来,掂了掂,道:“常老弟,你是如何将它保存下来的?当年红卫兵抄家,掘地三尺啊,难不成你有隐身之术?”
这话背后还有一层意思,你老兄保得下一叠纸,却保不了自己的老婆啊!
常衡步狡黠地嘿嘿嘿笑了几声,道:“我也是急中生智,把它们分开来缝在鞋垫里面,都是几双旧棉鞋破皮鞋,革命小将自然不放在眼里啰。”
冯景初拆开塑料口袋,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他是建筑行家,一看便看出了门道,愈看愈深入其间。
约摸过了半个多钟点,冯景初方从纸页中缓缓地抬起脸来。
倒让常衡步吓了一跳:冯景初面孔上布满了泪痕!
“冯兄,你这是怎么了?”
常衡步紧张地问道。
冯景初摘下眼镜,捋去泪渍,瘖哑着道:“其实我是看到过盈虚坊真貌的,那年和常巽一起到难民收容所分发救灾物资,那不就是常家老屋改建的吗?当时也听常巽说起过,盈虚坊是依据“伏羲八卦图”
布局,背靠天根,面对月窟,是大吉祥之位。
那时候心思全在民族危亡上面,便与它匆匆擦肩而过了。
在美国攻读学位,看了世界各国的建筑实例,偶而会想起盈虚坊,愈觉得它承载着太多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
稍顿,终于补充了一句:“这也是我愿意入赘守宫的原因之一!”
常衡步被他钩引起对巽姐姐的无限思念,强忍着心酸,捧起茶杯猛喝去半杯茶。
冯令丁为他泡的是浓浓的苦丁茶,满嘴的苦味,倒将心里的苦压下去了。
眼下不是伤感故人的时候,紧要的是盈虚坊的生死存亡,时不可待,机不再来呀!
于是常衡步含蓄地笑笑,道:“冯兄,盈虚坊依伏羲八卦图而筑,这还是表面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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