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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叫。
这样勉强行驶了一段,冯令丁一只脚撑住地,苦笑道:“许飞红,我们还是走过去吧,再颠下去,肚肠都要颠出来了,还怎么吃东西呀。”
许飞红好不情愿地松了手,从书包架上挪下地,瞟了眼丁丁哥哥,就觉得两只耳朵皮烘烘地热起来。
冯令丁推着脚踏车在前头走,弄堂太逼仄了,许飞红无法跟丁丁哥哥齐肩并行,只好一脚高一脚低地跟在后头。
这片住宅形成于抗战期间,原本就是从日本鬼子轰炸后的废墟中拼拼凑凑搭建起来的,是最彻底的棚户区。
几十年下来,除了58年填浜筑路,政府将沿街的危房拆除,造了一排火柴盒式样的砖木工房,纵深进去的房子还是原先的基础,只是随着人丁日渐增长,又陆续在那些歪歪斜斜的平屋上搭建起更歪歪斜斜的楼层。
为了最大限度地满足日常起居的需求,弄堂的宽度已被蚕食到仅可供两人面对面擦肩而过的地步,抬头望天,足可用“天不盈尺”
来形容。
对过人家互相要借点什么家什,只消从窗户伸出手去便可传递;午后闲暇时分,对门对的家主婆各坐在自家的窗口前,边织织绒线补补衣裳,边可东家长西家短地说闲话,交流信息。
这片住宅的人家互相都知根知底,都晓得今朝中上老陆家要请人吃饭,也都晓得这一前一后走进来的男孩子女孩子是陆马年的同学,甚至也晓得他们是对过盈虚坊人家出来的孩子,自然对他们就有了一种仰视的新奇,众多目光一程一程追踪看他们,还伴着点点戳戳许多的猜测和议论。
那冯令丁常到陆马年家装半导体,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和议论,浅浅的笑意云雾般笼着他的面庞,是一副宠辱不惊的坦然。
许飞红却又是羞赧,又是欢喜,杂着忧虑与提防,这百感交集令她低眉怡色地收敛,不似以往的高视阔步,反而凭添了她几分娇媚可人。
这地方的消息和盈虚坊一样,比人跑得快得多。
他们方才走进去了一段,还没有深入腹地,陆马年就欢天喜地地迎了出来。
他穿了一件簇新的天蓝的确凉短袖衬衫,肩膀上还留着剪裁时划下的粉线。
新剃了头,像戴了顶爪皮帽,头顶心还硬生生三七分开,不伦不类的式样,就晓得是弄堂剃头摊上的杰作。
许飞红忍俊不住,掩嘴笑起来。
陆马年被她笑得不知所措,笑也好,不笑也好,门板似地竖着。
冯令丁便当胸给了他一拳,道:“打扮得跟新郎倌一样啊!
快领我们去你家呀。”
陆马年这才松了绑似的活动起来,一张脸仍胀得跟红灯笼似的。
陆家人的房子在这片棚户区中的确有点鹤立鸡群的架势。
首先,他们的屋子真正的两开间,两层带搁楼的房;其次,他们三兄弟各自的屋子呈品字形布局,山墙互相依傍,居中围起一眼十多平米的天井,让多少人家眼红啊。
当年起屋时,陆老爷子随手在屋旁插下一株半人高的洋槐嫩枝,几十年下来,已长得比楼还高。
虽不及盈虚坊内两棵古银杏的苍莽遒劲,森罗万象,却也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正是“风老莺雏,两肥梅子”
季节,正午的日头已是灼人,陆家天井里却“午阴嘉树清圆”
,洒落一地浓荫,扬起一天槐花,凉风习习,清爽怡人。
树荫里磕头碰脑地塞下了三张圆台面,陆马年引着冯令丁许飞红走进天井时,三张桌面几乎已无空席。
冯令丁被插进班上男生的那一桌,许飞红却被安排坐在陆马年父母的身边。
许飞红心里不乐意,她发现陆马年单请了她一个女生,那边十几个男同学围了一桌,挤得个个侧身而坐,还有一桌尽是街坊邻居。
许飞红目光一圈扫下来,自己也只有坐这一桌了,只得勉强笑着同陆马年的父母、叔伯舅姑一一招呼。
陆马年的母亲,盈虚街人称陆大娘子的。
她并非陆家长媳,只因年岁比丈夫大了六七岁。
虽长相粗陋,却举案齐眉地恩爱了二十年,并且为陆家生下唯一的孙子,在陆家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她自然晓得儿子的心意,便捉牢许飞红的手,眉开眼笑地问长问短,唾沫飞溅在许飞红的面孔上,弄得许飞红心生厌腻,对着两桌佳肴倒了胃口。
陆大娘子偏生还拼命往她碗里搛菜,哪里吃得了?不吃又怕人家猜东猜西,便悄悄往桌底下丢,反正有两只猫一刻不停地在桌底下窜来窜去觅食呢。
嘴巴懒得动,许飞红的耳朵却像根天线笔笃势直竖着,隔壁一桌街坊邻居的闲话直教她心惊肉跳,冷汗漉漉,他们竟是在议论常天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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