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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天傍晚的常先生到底与往日不一样了,他好像聋了一般,又好像哑了一般,人们关切地招呼他,殷殷地问长问短,他却如入无人之境,自顾壳托壳托地沿弄堂走去。
他原就孱瘦的身体似乎更孱瘦了,一件灰不落脱的中山装像挂在衣架上一般。
他面孔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哭也不是笑,而且这个表情面具般固定在他脸上,人们的目光接触到他面孔时候,会陡地心寒而毛骨悚然。
一条支弄倏地寂静下来,人们只有默默地目送着他的晃**晃**的身影消失在青砖墙的拐角处,随即急切地互相询问打听,猜测推断,听讲常天竹已经疯了,莫非常先生也疯了?遇到这种事情,常先生不想疯也要疯了呀!
盈虚坊中有点年岁的老住户都有点晓得常家的来历,经常当故事说给后辈听,因为常家的来历与盈虚坊的盛衰有唇齿相依的联系。
常衡步的曾祖父是清光绪时太常寺的大博士,因厌倦官场的明争暗斗,渐生归田之意。
于是托人四处寻访乐土。
常家原籍安徽,却有一族人南下经商路过盈虚浜,见一川白莲花亭亭净植,香远益清,已是喜爱;又见河畔有两株茂盛的银杏树,枝杆交颈纠葛,蟠曲重叠,翠生生落下的树阴足有半亩地大小,便有不舍之意。
更兼古树旁一座盈虚庵,回廊曲折,修竹横潭,红烛高照,香雾萦绕,是一处“身处红尘地,红尘却不到”
的别样风景。
族人连忙告知常博士,常博士专程行船千里前去察看,正合他彼时的心意。
便化费毕生积蓄,于古庵古树旁置下了一座农庄,名之谓“盈虚”
,几簇茅庐,数十亩桑园,雇了十几户农家在此养蚕缫丝,一度生意兴隆,并以此为根基,开拓办厂,建航运船队,创立了常家福荫三代人的事业。
光绪帝百日维新失败后,常博士因与维新人士交往甚密而受查讯,便辞官退隐,闲居盈虚山庄。
常博士虽失意于官场,却家道从容子孙兴旺,一妻二妾和睦相处,四子三女至孝勤勉。
当时,常家的和昌缫丝厂与色织厂已为沪上民族资本工商业之翘楚,后辈中还有涉足洋行、医药、地产等行当的,也各有建树。
常博士年事渐高,索性将农庄里蚕桑缫丝色织等事务一并交予后辈打理,一心一意过渔樵耕读的神仙日子。
正所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其时,外国列强欲壑难填,得寸进尺,不断以种种借口越界筑路,扩张租界的势力范围,十数年功夫,便有海格路、哥伦比亚路、安和寺路等通衢直逼宁静的盈虚农庄。
终于,盈虚浜东南口被租界因辟路而填塞;几年后,盈虚浜西北口也被洋商以便利交通为由而填没。
河道航运不通,使蚕丝业受到很大的打击。
加之军阀混战,桑蚕人家纷纷离去,桑园逐年荒废。
常家后辈中有锐意革新奋发图强者,预测随着租界日渐膨胀,人口增多,日后地产业势必蒸蒸日上。
便向常老爷子进言,建议将农庄改建民居租售。
常博士本非固守成规之人,十分赞同后辈创意。
于是,常家在盈虚庵做了风水道场,又高价聘请有名望的建筑师规划布局。
常老爷子说服了常家各房兄弟合力投入巨款,耗时近十载,终于民国十六年间建成一片石库门里弄住宅,延袭农庄旧名,为“盈虚坊”
。
常博士亲自出马,恭请海上画坛巨擘吴昌硕先生题写坊名,使能工巧匠凿于青砖重檐歇山顶的牌楼上。
可惜,常博士住进盈虚坊未过半年,便溘然病逝了。
盈虚坊里,尚健在的耄耋老人中,还能描述出来盈虚坊当年的真实面貌的,数不过十根指头了。
大多数人对当年景象的了解都是口口相传、道听途说而来。
江南民居一般都有坐北朝南的风俗,盈虚坊却整个地顺时针向东偏了三十度,于是,它那座考究的双重檐歇山顶牌楼门便由南向西偏了三十度。
关于这个现象,人们有各种版本的解释,最大众的说法,盈虚坊傍水而筑,它的朝向是根据盈虚浜的流向而定的。
盈虚浜出吴淞江后从西北方向东南**直奔淀山湖而去,所以盈虚坊便只能坐东北而向西南的了。
盈虚浜日后填没成了盈虚街,那街也是从西北朝东南走向的,街两旁的房子要不坐东北向西南,要么座西南向东北。
上海有许多小马路,没有几条是正方向的。
皆因为这些小马路都是由古上海滩上纵横穿插的水系演变而来的缘故。
不过,关于盈虚坊的朝向却还有一种比较私密的说法:当初常家改农庄为民居时,曾在盈虚庵内请风水先生做了道场,按照伏羲先天八卦图的布局,东北方乃天根之位,西南方是月窟所在,所以盈虚坊的全部建筑都坐东北向西南而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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