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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飞红只好从间邻的弄堂绕道过去。
雨后的弄堂,尚没有人家露天做市面,便显得很洁净,很安静;水泥板地上积着一汪一汪的水,积水中晶晶亮的是什么?仰起头,才看见云罅中已有一颗两颗的星星。
许飞红忍不住用脚去踩那一汪一汪的水潭,看着星星在自己脚下四分五裂,她有一种征服的快感。
常家住的三层櫊位于一片形状不伦不类的楼房之中,这片楼即不像本地房子,也不像石库门房子,更不能与洋房相比。
它是抗战期间难民们依着常家老屋的断壁残垣东一搭西一搭地建起来的,弄得到多少材料就搭多少大小的屋,甚至都不能按照原先的地基起墙。
稍有实力的起实迭墙,没有能力的起单堵墙,更穷的索性破木板油毛毡三面围起也是一间屋子。
据盈虚坊老住户传说,从前,盈虚山庄的老太太是虔诚的佛教徒,常家后辈改建盈虚坊的时候,特地为她造了座十分精致的颂经堂,却在抗战胜利前夕的一场莫名大火中化为灰烬。
传说,便是在这片不伦不类楼房的位置。
上海弄堂房子人家的一扇后门总是开得早关得晚,特别是在黄昏头,进进出出人最多,哪里关得牢门?许多人家索性敞开后门,大家出入都方便。
常家现在住的这片不伦不类的楼房更是七十二家房客,大杂烩,后门开得笔笃直。
后门踏进去就是一间公用的灶头间,正当烧晚饭的时候,许飞红还没跨门槛,就听到砧墩板的笃的笃斩,油鑊子劈叭劈叭爆,铜吊子扑落扑落滚,自来水哗啦哗啦流,这里面还夹杂着女人们唧喳唧喳的闲话。
许飞红便往门里一探头,就看见自己妈妈立在水池前洗碗,她便不动了,画中人似地立在门框里。
吴阿姨一抬头也看到了女儿,笑道:“小茧子,面条吃了吧?你丁丁哥哥的寿面。”
许飞红心里一格登:原来今日是他的生日呀,早晓得,方才银杏树下该对他说点什么的,说点什么呢?
吴阿姨看她呆着,又道:“你来找我作什么?看到纸头没有?我还要赶到前头人家烧夜饭呢。”
吴阿姨是跟前头人家商量,晚去一歇,挤出个把钟点来帮常家做夜饭的。
许飞红怕被人窥去了心思,爽脆地叫起来:“哦哟,我的妈,就兴你帮人家,我就来不得了?你不要忘了哟,我是常天竹的同学,红卫兵中队长!”
吴阿姨不晓得如何回复伶牙俐齿的女儿,扭头看看正在煤球炉子上炒菜的倪师太。
倪师太一只手翻动着鑊铲,一边道:“吴阿姨,小茧子既然是中队长,就让她上去吧,讲不定天竹看见同学,倒会想起点什么了。”
倪师太从来就是盈虚坊里的活菩萨,也因为她讲话总是合情合理,让人信服。
许飞红不无得意地朝她妈妈扬了扬下巴,先把灶头间里的阿姨,婶婶,娘娘,一一喊了一圈,再朝她妈妈道:“吴秀英同志,顺便帮你纠正一个错别字,常天竹的常是平常的常,而不是长短的长。
我教你怎么写,小字头加脱宝盖,下面一个口再加一条毛巾的巾,会了吧?”
不等吴阿姨回应,便格格格笑着,上楼去了。
身后,听到有人说:“吴阿姨,你心好,前世修来今世福,你这个千金多少出挑呀。”
许飞红侧着身子,小心翼翼避开楼道旁堆着的老老早早的旧物,旧物中不时地窸粒索落窸粒索落响,天刚黑,老鼠就猖獗起来。
楼梯拐弯处,也有一户人家放了只煤球炉在炒菜,她只好收腹吸臀,贴着扶手绕过去。
许飞红已经在守宫的大客厅里住了好几年,她已经习惯了守宫里高敞的过道、宽绰的楼梯,空廓的房间。
小时候住楼梯间的艰难逼仄淡忘得如同旧衣裳门襟上隐隐约约的一块积渍。
此刻,她走在这般拥挤狭窄陡峭的楼梯上,实在难以想象那样优雅那样文弱的常天竹如何天天在这里爬上爬下?
那一年,正当许飞红一家兴高采烈地搬进守宫时,常天竹一家却神色黯然地搬出了恒墅。
许飞红记得,搬家那天,妈妈将一块旧被单一撕两半,分别将哥哥和她的四季衣裳打成两只包裹,叫他们自己搬到守宫去。
她挽着鼓囊囊的包裹从支弄拐进下巽桥,劈头遇见从下巽桥拐出来的常天竹常天葵,两姐妹各自拖着带轮子的箱子,常天竹是一只考究的牛皮箱,常天葵是一只彩格帆布箱。
她们面对面的站住了。
许飞红因为负重,双颊通红,汗珠将前留海粘在眉毛上,她高高昂起脑袋,喉咙亮亮地问道:“你们搬家呀?”
常家姐妹手臂上触目惊心地箍着半尺宽的黑纱,辫稍上扎着白生生的绒线。
常天竹幅度很小地点点头,低垂着浮肿的眼皮,声音哑哑道:“你也搬家呀?”
于是她们擦肩而过,许飞红扛着旧被单包裹沿下巽桥走进了守宫,常天竹却拖着精致的牛皮箱拐进狭小的支弄,爬上三层櫊楼。
那时候,心性好强的小茧子曾经为自己终于超过了常天竹而欣喜若狂。
如今,少女许飞红将心比心,情不自禁地为常天竹的遭遇扼腕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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