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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遍地开花”
。
弄堂里许多人家的小孩子都跑出来看,嘻嘻哈哈的很是热闹。
年初一一大早,区里领导还带着慰问品上门给他拜年,在他的薄板门上贴上大红的对联:“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
横联是:“社会主义好”
。
本来,他期盼着今年这个年会过得很踏实,对老婆的气和恨正一点点消散,另有一番情意正点点滴滴地修复着他受过伤的心境。
那天下午,吴阿姨把咸鸡、鱼干和一海碗梅干菜蒸肉送到单根小屋里,道:“单根师傅,东西不多,鸡只有半片,我只一个户口的份额,看看,你和巧娣过年好将就了。”
单根心蓬地胀大,舌根硬撬撬,道:“你,你们一道过来好了……”
吴阿姨却道:“我婆婆病重,我要回乡去了。”
单根倏地从头凉到脚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老婆跑了,他可以骂,可以想,可以恨。
可是人家吴阿姨要走,你是一句也说不得,连一个惜别的表情都不好露出来,还得勉强逼出一句:“走好啊,一路平安!”
老婆跑了,单根的心像中了枪弹似地流血;吴阿姨回乡,却像把单根伤痕累累尚未痊愈的心一起挖出胸腔带走了!
巧娣叭喳叭喳嚼着吴阿姨醃的咸鸡腿,对单根道:“爸,今年我们再放爆仗好吧?”
单根无精打采道:“不放不放,吃了饭早点睡觉。”
他对着几只小菜,一点胃口也没有,咸鸡太咸,扣肉太腻,鱼干刺太多。
有一个问题像条小蛇钻进单根脑筋里窜来窜去,他只好自己对自己说:婆婆生病她男人不管的呀?立时三刻要把她叫回去,这个男人一点肩胛也没有,倒是福气,讨了个贤惠能干的老婆!
单根原以为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儿子到上海帮人家,想必是丧夫或是离了婚的,这个一厢情愿的猜测像只阳光下五光十色的肥皂泡,叭,破了,单根悄悄冒出来的希望破了。
过了正月十五,一天傍晚,吴阿姨突然出现在盈虚浜新街的柏油马路上,她厚墩墩的肩胛上一前一后搭着两只旅行袋,左边是她的儿子,儿子已经齐她肩高了;右手牵着个女孩,女孩三、四岁光景,挨得母亲很近,怯怯的样子,眼珠子却不安分,东转转西转转。
吴阿姨一路上和熟悉的店家打招呼,不时地从面前的旅行袋里掏出山芋干分给大家。
她人还没进盈虚坊,消息已在盈虚坊里水银游走般地漫开了。
吴阿姨终于拐进盈虚坊牌楼门了,几位与她熟悉的劳动大姐和家庭主妇便迎上来将她团团围住。
吴阿姨连忙掏出山芋干塞到她们手中,道:“乡下没什么好东西,不过尝个稀罕罢了。”
这些家常的女人总逮着机会找一点不寻常的事情为她们平淡的日子做佐料,她们捕捉不寻常事情的眼光比爱克斯光还厉害,她们刨根问底的口舌比掘土机还凶猛。
吴阿姨身上发生的些许变化一一被她们发现并且放大了好几倍。
譬如她们看见吴阿姨鬓发边用枚发夹别了朵棉线緾成的铜钱大小的白花,哪里肯放过?上下左右一一问到,问得吴阿姨眼泪汪汪。
原来等她赶到乡下,婆婆已经断气,却看见自己的小姑娘三九寒冬只穿了件破夹袄,下身只有单裤,缩在床跟头,黑呼呼的一团,人瘦得一张面孔只剩下两只眼睛了。
她把上海东家送的饼干捧到小姑娘面前,小姑娘像只小野兽般伸出两只脏兮兮的小手抓了一把就往嘴巴里填,好像现世从没吃过东西似的,吴阿姨心痛得要命,搂住小姑娘再也不肯放手了。
她盘算,幸亏现在做钟点工,人活络多了,把小姑娘带在身边,没有人好讲闲话,自己心思也好安定许多。
吴阿姨从肩上卸下旅行袋,一把将女儿抱起来,道:“小茧子,叫人呀,阿娘——阿婆——阿姨——大姆妈——”
团团转了个圈。
小茧子真的很乖巧,阿娘阿婆阿姨大姆妈一圈叫下来,女人们都很开心,就开始夸小茧子长得俊,眼乌球漆黑漆黑,眼睫毛蝉翼似地翘起,大起来肯定比她妈妈更漂亮。
你们看看,这一身豆沙红毛葛小袄裤穿在她身上,一张面孔一枝花,像煞年画里王母娘娘身边的小龙女。
提起女儿身上这套小袄裤,吴阿姨眼圈又红起来,出来前,她想给小姑娘做套像样点的衣服,却没有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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