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狂风中文网】地址:https://www.kfzw.net
最后拿了擦布来抹桌子,女主人忽然又说了:“王阿婆,等你们吃好饭,煮一鑊子米烧粥,放点莲芯、桂圆、赤豆,冯同志讲不定一觉睡醒想吃东西了呢?”
王阿婆一边抹桌子一边道:“太……李同志,我马上就去烧,这几样东西没有一个时辰哪里熬得烂?”
女主人从吴阿姨手中抱过小公子,呶了下嘴,让她进厨房吃晚饭。
吴阿姨好似得了大赦令,哗搭一转身钻进厨房。
她和王阿婆一个坐在矮竹椅上,一个坐在长条凳上,各自用蓝边菜碗舀了饭,搛了一堆菜。
王阿婆大概饿急了,面孔扑进饭碗就不出来了,只听得扎搭扎搭的咀嚼声。
吴阿姨心里面的事体不倒出来,饭是塞不进去的。
便捧了碗,叽叽咕咕将方才去工地的事一五一十倒给王阿婆听了,末了,求恳道:“王阿婆,晚一歇冯同志要喝粥,你代我问他一声好吧?他在工地上的,一定晓得那个推粪车的单根送到哪个医院去了。”
王阿婆面孔终于从饭碗里拔出来了,嘴四周一圈油腻,道:“你要晓得他送哪家医院做什么?人家哪里搞得清烂泥堆里的小猢狲姓甚名谁?”
吴阿姨道:“做人的道理嘛,受人滴水,报之涌泉。
涌泉我也没能力还报,一点点心意总是要还的呀。”
王阿婆用手掌抹了下嘴,又往饭单上蹭蹭,道:“这个道理么我是心服的,我看机会了,太太走开的话,我会帮你问的。”
次日清晨,吴阿姨提前了刻把钟,到了守宫,碰到王阿婆便挤眉弄眼向她发出问号。
女主人正好在旁边,王阿婆的眼睛一直躲开她。
总算候到女主人进厕所间去了,王阿婆对着吴阿姨又摇头又摆手的,道:“我帮你问过先生了,等于问了个泥菩萨,一问三不知。
先生就是这样的人,好像他不属于这个世界,外面沸反盈天,到他这里还是死水一潭。
不要看他脑门宽大,却是只实心高庄馒头,任你再新鲜的馅子也塞不进去了!”
吴阿姨一腔热忱又落了个空,愈是这般阻滞,愈是对那个名唤单根的推粪车工人牵肠挂肚起来。
早上出来的时候,天光还算清明;近中午,吴阿姨正抱着小公子在花园里散步,四周围忽然暗了下来,阵头风忽喇喇地横窜,乌蒙蒙的天际划过两道霍闪。
吴阿姨连忙抱着小公子躲进屋,就听见女主人喊:“王阿婆,起阵头了,外面晾了多少东西啊?”
王阿婆把菜刀往砧墩板上一搁,冲到园子里去收衣裳。
长脚雨就撵着王阿婆的小碎步来了,接天啣地稀哩哗啦一阵落,花园低凹处便积起了水塘,绽开着千朵万朵水花。
吴阿姨晚上回楼梯间的时候,弄堂里的水已经齐脚踝了,水面上飘着污秽和垃圾。
吴阿姨心疼她脚下自己做的千层底布鞋,便赤了脚趟污水回去。
快到家门口,看见瘦即零仃的儿子赤脚赤膊,只着一条短裤,跟一帮男小孩踩着混淘淘的积水互相追逐着,喊着:“落雨喽,打烊喽,小八腊子开会喽!”
吴阿姨气不打一处出,跑过去拎住儿子芦柴棒似的胳膊,叭叭,先在屁股上敲了两记,呵道:“还不给我死到家里头去!”
盈虚坊自民国15年起屋造楼,栉风沐雨了将近四十个年头,地下管道日长势久自然地渐趋壅塞。
平常日子,逢大雨急雨阵雨,弄堂里常常会水漫金山。
现今填浜筑路工程就在家门口铺开战场,政府下令限时限刻完成,指挥部拼命抓工程进度,已无睱顾及对泥浆水排放的处理,于是大量泥浆水也涌到盈虚坊的下水道来,弄堂里一班老住客都讲,现在我们盈虚坊的下水道,就像小孩子扁桃腺发炎时候的喉咙口,一滴水也咽不进了。
盈虚坊地面下的落水道虽是不畅通,可盈虚坊地面上传播各种消息的耳道嘴道却永远不会阻塞,就像弄堂里的积水一样,阵头雨刚过,就漫遍了地角天涯。
吴阿姨牵肠挂肚了没有许多时间,关于单根的下落当晚就水落石出了。
灶头间里,烧饭做菜的女人们手动得勤快,嘴动得更勤快。
吴阿姨从她们的言语中听到了“单根”
两个字。
她原已在守宫吃过晚饭,只需给儿子炒碗蛋炒饭,把昨日剩的扇子骨汤滚一滚就完事了。
却找出粒粒屑屑许多可做可不做的事,烧一铜吊子水啦,把东一块西一块的抹布搓一搓啦,洗洗平常喝茶的搪瓷缸啦,来回往灶头间跑。
长一句短一句地听明白了单根的事。
阿弥陀佛,单根的一条腿是保下来了,不过横竖比另一条好腿短了两寸,落下了终生残废。
单根住哪家医院也弄清楚了,他老婆也不去豆浆店上班了,日日在病榻跟前服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