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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则,黄鱼车踏过去再踏回来,最快也是两个钟头了,单根不怕做苦生活,不过做苦生活的时候身旁有吴阿姨陪着,再吃力也不吃力了。
单根拔身就走,一边道:“我去拿黄鱼车,常先生你在这里等着,等歇我接了吴阿姨再绕过来接你。”
倪师太道:“兜那么多圈子作啥?常先生跟了一道去,接了吴阿姨就好直接上路了。”
倪师太已经将被头拿出来了,又拿了一条线毯让常先生披在肩上。
单根领着常先生取了黄鱼车,径直去吴阿姨家。
跷脚踩黄鱼车别有一功,车子在半夜空****的弄堂里真像一条游走的黄鱼。
早先吴阿姨带着一双儿女住在人家楼梯下面拦出来的披屋里,那屋是斜顶的,仅能塞进一张上下铺的叠床。
那时候,吴阿姨的儿子睡上铺,吴阿姨和女儿睡下铺,儿子女儿做功课都只好合扑在床铺上做。
那时候,单根与吴阿姨往来得最勤快也最亲近,单根甚至已经在盘算如何将吴阿姨一家三口接到他自己的小屋里来了。
就在前几年,文化革命闹得最凶的时候,吴阿姨一家却出人意料地搬进了盈虚坊中最好的房子守宫,自那以后,单根与吴阿姨之间的走动渐渐冷落下来。
不过,单根对吴阿姨的心从来没有冷落过。
直到今天,倪师太为他解释了疑惑,却也打破了他的希望。
此刻他的心如同半夜里盈虚坊的大弄小弄,空空落落,冷冷清清,却也干干净净,坦坦****。
他想,现在他跟吴阿姨说话,嘴角一定不会抽搐了吧?
单根踩着黄鱼车拐进下巽桥,嘎吱嘎吱驶了一段,就能看见弄堂底那两座楼房横七竖八黑幢幢的剪影,它们和稍远处的两棵古老的银杏树蟠曲峥嵘的剪影交叠在一起,衬在铁灰的天幕上,像是在演绎盈虚坊里跌**曲折的故事。
“单……单根爷叔,我不过去了,好吧?”
常先生忽然开口道,他是跟着他女儿的叫法叫单根的。
单根心里又骂自己不周全,守宫和原来的恒墅贴隔壁,当中相距不过二十来步路,常先生当然害怕看见恒墅,害怕看见沾过他妻子血渍的石阶!
于是单根刹住车,道:“常先生你就在车上蹲着,我去叫吴阿姨过来。”
单根一高一低跷到守宫花园的锈红铁门前,他晓得吴阿姨住的底楼大客厅,落地钢架玻璃门外有半圆的拱卷敞廊,正对着花园门的。
单根就在墙脚根寻了两块鸡蛋大小的石子,半抡手臂丢进去,正好落在敞廊上,壳落托一声,壳落托又一声。
单根听到落地钢架玻璃门咣啷铛打开了,他怕吴阿姨声张,连忙叫了声:“吴阿姨——”
一阵踢蹋踢蹋塑料拖鞋踩在青砖石上的脚步声,吴阿姨隔着铁门轻声地、糯糯地骂了句:“寻死呀,单根!”
单根晓得她会想到歪路上去,急道:“吴阿姨,常先生的女儿睏在医院里,倪师太要你帮我搭把手,去接她回来。”
听吴阿姨没回声,又道:“是人家医院打电话来的,常先生就在前头黄鱼车里等着。”
吴阿姨总算相信了,道:“等一歇歇功夫。”
单根对着踢蹋踢蹋的脚步声追了句:“衣裳多穿点。”
单根在原地搓着手掌转了两个圈,吴阿姨就出来了,灰兰布衫外套了件香烟灰色的绒线开衫,薄薄的月色中,吴阿姨只是一条灰不落脱的影子,也只是单根的一个梦。
单根心里狠狠地想,好比当她是聊斋中的狐女花精罢了!
便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那吴阿姨也不作声,紧紧跟在后面。
单根穿一双军用球鞋,是女婿特地为他搞来的,橡胶底踩在水泥板上,只有轻轻的嚓—嚓—嚓的声音;吴阿姨穿的是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底前后掌在修鞋铺里敲了两块硬皮,所以她的脚步声反而响,橐、橐、橐、橐的。
寂静的弄堂里,他们俩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种很特殊的节奏,便是橐嚓橐嚓橐嚓,好比是单根与吴阿姨在交谈。
极细的一弯月牙儿已经升至中天且略微偏西了,而接近地面的半空又横亘起淡淡的夜雾,所以月光被稀释得很淡很薄,这夜是愈来愈浓重了。
不知哪条支弄哪幢房子的屋顶上,有野猫在交情,呜哩呜哩的声音似乎充彻了天地间。
谁家独夜愁灯影,何处空楼思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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