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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捂住心口对自己讲:我真不想让你报答我什么,我真的蛮喜欢你这么个人,清清爽爽,勤勤恳恳,和和气气。
跷脚单根钻冷被头钻了十多年,盖再厚的被头,焐再烫的热水袋,两只脚总是冰块一样热不起来。
真想有个实实在在的女人帮他来焐焐脚。
跷脚单根辗转反复了不晓得多久,刚刚有点迷迷糊糊了,突然外间响起一串长长的电话铃声,像一根皮鞭子划划抽打着他的脑袋。
生生地将他抽得清醒起来,脑壳还辣豁豁地痛。
他捧起枕边的夜光闹钟看看,正是午夜时分。
这种时候打电话过来的一定是性命关紧的事体了,他也不是头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去年就发生过。
小孩出去插队落户,在山里头救火,烧死了,公社里深更半夜打来长途电话报丧,把整个盈虚坊都惊动了。
跷脚单根忽落翻起身,黑暗中鞋子也来不及拖了,赤了脚,一高一低摸到外头写字桌前——这个地方他太熟悉了,闭了眼睛出不会弄错——伸手抓起电话筒,倒好像拔出一只用力摇晃过的啤酒瓶塞子,扑——冲出一股子气来:“喂喂喂,是盈虚坊吗?有人吗?奇怪,怎么没响动的啦?”
单根耳膜被冲得嗡嗡响,忙道:“同志,你慢慢讲好吧?这里是盈虚坊,你找几号里?姓什么?”
对面的声气稍微平息了些,道:“是盈虚坊就好,我也不晓得是几号,一个姓常的小姑娘,8点靠过被过路人送到地段医院来的,经抢救现在已无生命危险,能不能通知她家里啊?”
“哪个常啊?”
单根心悬悬地问。
“平常的常。”
对方答得简洁而准确。
单根心里格登了一下,问道:“这个小姑娘生了什么毛病?是什么人把她送到你们那块的医院去的?”
对方沉默了几秒钟,好像还吐出了一口气,才道:“小姑娘的事情,你也不要问得那般仔细了,快去通知她家里人吧。”
单根是盈虚坊的活历史,活地图,他晓得盈虚坊现在只有一户姓“常”
,可在四十多年前,整座盈虚坊都姓“常”
。
日长势久,几经战乱,常家人死的死,走的走,房产毁的毁,卖的卖,盈虚坊逐渐衍生成了百家姓。
盈虚坊面世近五十年,历经磨难、沧海桑田,早已没有了当年的风神玉貌,只有两样东西留存至今,一是面街而立的青砖双重檐歇山顶牌楼;二是左右两条青条石铺就的大弄堂,一条叫下巽桥,一条叫上震桥。
从下巽桥往里走到笃底,前后有两座与整个坊内建筑风格迥异的花园洋房,一座叫守宫,一座叫恒墅,却是常家在抗战胜利后重建的,分别属于常家的两个叔伯兄弟。
后来,守宫的常家移居海外发展,将房子卖给了做生丝生意的李姓富贾;而恒墅的常家却将在海外求学的儿子召回来继承家业,这便是如今盈虚坊中仅存的那户“常”
了。
恒墅的常先生名震,字衡步,他是在1948年底被病危的父亲从美国召回上海的,就在病榻前临危受命,终成了常家在上海的末代老板。
这位常家末代老板对经营企业并不在行,却念念不忘他的建筑专业。
正值新中国成立后对全国大学院系进行调整,同济大学定为致力发展土木工程建筑专业的学校。
常衡步便毛遂自荐去同济兼课,颇受学生欢迎。
五十年代中期,国家对资本主义工商业实行全面公私合营的改造,常衡步坚决辞去了私方副厂长的职务,只挂个技术顾问的虚职,却一心一意教书育人了。
当时他作为资产阶级工商业者思想改造好的标兵受到政府的表扬,还当上了区政协委员。
常衡步待人和善平易,盈虚坊老老少少都蛮喜欢他,背地里指他“常家小开”
,当面却尊他“常先生”
。
说起来,这样一位常先生与跷脚单根还有过一段不寻常的弄堂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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