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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便意味深长道:“阿跷还在等他老婆回来呀!”
说罢她先笑起来,却没有人附合,坐在她旁边的用胳膊肘狠狠戳了她一下。
单根是在1958年受的伤,当时他年方而立,英俊慓悍。
政府号召填浜筑路,他拉着老虎榻车运泥沙,一车堆尖的泥沙被他拉得比运输卡车还快,多次夺得了填浜筑路大军中的标兵流动红旗。
那一日,他拉了泥车到了河浜边,正欲借势倾倒泥沙,忽见河坡上有个四、五岁模样的光腚男孩蹶着屁股,挖洞找蚯蚓,这一车泥沙倒下去,一条小命难保。
单根大吼一声,用背脊抵住泥车,车太沉,惯性使它继续往坡下滑,单根急中生智,用力掀翻了车,泥车象座山似地压在他的左腿上,他清楚地听到自己的腿骨咔嚓一声生生地折断了。
单根真正的伤痛不在腿骨上,腿瘸了,腰杆还能够挺起来;痛就痛在未等他腿伤痊愈,他的恩恩爱爱了八年多的老婆突然离家出走,黄鹤一去不复返了,那时单根的女儿刚上小学。
以后的日子,单根硬碰硬靠自己劳动挣工资养活女儿。
天蒙蒙亮,他就要起来,拖一把竹笤帚一高一低地去扫弄堂。
盈虚坊横七竖八的弄堂,要扫到日当头方可歇下来。
夜里等女儿睡熟了,他还得一高一低地出去,盈虚坊旮旮旯旯拐弯抹角都要转到,一路揺着铃喊:“门窗关关好——火烛当心啦——”
前两年盈虚坊设传呼电话间,大家都讲跷脚单根最合适做了,他人头熟路熟又热心肠,一高一低跑路还是要跑的,总算用不到起早摸黑了。
看看跷脚单根每天快快乐乐跷东跷西地喊人接电话,仔细点就能发现他从来不在人前提他出走的老婆一个字,权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背地里人们都讲跷脚单根是痛狠了,痛得讲不出来了。
电话间里的女人们都怨方才那人勿入调,无缘无故去揭人家的伤口作啥?都翻她白眼,给她脸色看,一时间倒没人讲话了。
剥蚕豆的扑笃掼进篮里一粒豆,扑笃又掼进篮里一粒豆;扎鞋底的将线拉得刺拉——刺拉——刺拉——响。
稍顿,却听见跷脚单根逼出一句来:“呸!
这种女人真要回来,我当即拉她到区政府打离婚证书!”
女人们看不见单根面孔上的表情,只见他的腰板硬僵僵地挺得笔直,像一段绝壁。
这时窗前正走过一位妇人,右手挽着只沉甸甸的大菜篮,左手拎着几条用细麻绳串起的河鲫鱼,那鱼刚破了膛,鱼尾仍挣扎着叭嗒叭嗒扑打着。
妇人脚步爽利,一看便知是劳作惯了的人。
她穿着一身兰不兰,灰不灰的布衣衫,肩膀宽宽的,胸脯圆圆的,很结实却很匀称。
她正侧过脸,短发掖在耳后,朝窗口里浅浅一笑,道:“上班啦,今朝天气蛮好。”
她的声音有点毛糙,口气却是温顺的,带了点讨好的意思。
她说话的时候脚步并不放慢,所以话音刚落,人已经擦过去了。
她的话显然只是客套,并不要求应答的。
电话间的女人马上有了新的话题,一下子都兴奋起来。
一个抢先说:“阿跷,吴阿姨是在跟你打招呼呀,你怎么木知木觉不搭腔呀?”
另一个便道:“人家老早心照不宣了,我们哪里听得懂?”
再一个就更放肆了,道:“怪不得连女儿都拉他不动了,吴阿姨现在住着打腊地板钢窗的大房间,阿跷你索性倒插门算了。”
女人们又一次迸发出开心的笑声。
大家开跷脚单根与吴阿姨的玩笑也并不全是无中生有,吴阿姨二十五岁就到盈虚坊来当奶妈,被她奶过的孩子现在都十六、七岁了,如今便在盈虚坊一带走人家做娘姨,她也算得上是盈虚坊的老住户了。
当初单根拼了一条腿救下的男孩子便是吴阿姨的儿子。
事后,吴阿姨对单根愧疚万分,她又无钱赔偿单根,单根也称坚决不要她赔偿。
于是,在以后的日子里,特别是单根的老婆出走之后,吴阿姨总是不声不响尽心尽力帮单根做些家务事。
早些年,单根起早摸黑扫弄堂揺平安铃,吴阿姨便把单根的女儿领回家,照顾她的起居饮食,单根屋子里粒粒屑屑,啰啰嗦嗦的家务事吴阿姨也一手操办了。
后来,弄堂里后门口灶头间晒台上就传开了一些风言风语,跷脚单根和吴阿姨如何如何的。
据说,吴阿姨的儿女跟吴阿姨哭闹过一次,吴阿姨便很少再进跷脚单根的小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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