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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半截身子都探到老虎窗外边,她好想一头扑进种蘭草女人的怀抱里。
可是,那女人却转身推开垂着素花窗帘的落地玻璃门走进去了。
落地门里面是一间宛若母亲怀抱般温暖的卧室,墙壁里麦黄色的,家什是乳白蜜黄相拼的,钢琴上铺着本白挑花带荷叶边的麻纱罩,落地灯宽大的灯罩也是本白挑花带荷叶边的。
笃底并排两张铜架小床,小床的素花被褥里躺着两个花骨朵般鲜嫩的女孩子。
那蘭草般的女人站在两张铜架小床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便柔柔地弯了腰肢去吻那两个女孩子光滑如玉的额头。
然后,她直起腰身,径直从垂着素花窗帘的落地玻璃门走了出去,站在了半圆的、凝固着馨香的阳台上。
她一株蘭似地伫立了好一会儿,突然,决绝地踏上青花瓷盆(她并不是存心将盆中的蘭草踩倒的),另一只脚便跨过了锈红的铸铁围栏。
她就像瓷盆里被她踩倒而折断的一片蘭叶,徘徊着盘旋着飘落下去了。
女孩子无声地呻吟了一下,并用双手蒙住了眼睛。
其实,这场景并非她亲眼所见,是她怀着伤痛一遍遍地构想出来的。
当时,那两张铜架**的女孩子都睡得很熟,待她们的姨妈把她们叫醒时,她们母亲的尸体已经被人搬走了。
她们趴在阳台围栏上往下看,只看见底楼通花园的石阶上有模糊的血印,血印的形状很像几片交错穿插的蘭叶。
过了几天,两个女孩子中稍年长的那个在阳台的兰叶中踟躅,就在铸铁围栏的一根角枝上捡到了一片窄窄的豆青色的绸布条,它夹在兰叶中间,很难被人发现。
稍大的女孩子却一眼认出这是她母亲衬衣的料子,她想一定是母亲飘落的时候被铁栏钩住了衣襟,母亲的衬衣穿了好多年,丝绸料子已洗得发脆,自然经受不住一个人的份量。
倘若母亲穿一件料作坚固些的衣服,肯定不会落下去了。
这女孩子没有将捡到的那块豆青色如蓑草般的残绸交给她父亲,她将它捋得平展展的,夹在自己最喜欢的勃朗宁夫人十四行爱情诗集里。
她在这诗集外面包了一层黄牛皮纸,并且在封面上用仿宋体写上“毛主席诗词”
的字样。
女孩子缓缓地从手掌中拔起脸来,迷惘地望着余晖残余处——哪里还有满墙碧玉般的爬山虎绿叶?运动初始,造反派要在山墙上贴大字报,将满墙爬山虎都扯完了。
哪里还有蘭草葱茏馥郁的半圆形阳台?阳台早被后来入住的人用油毛毡封死,外面凌乱地搭着晾衣竿,悬着长长短短内衣外裤,女人的胸罩,婴儿的尿布。
哪里还有她曾经的乐园、那幢被人称作“恒墅”
的小洋楼?年复一年,她们的楼房已经被陆续扩建的各式简易房屋包围吞食淹没了!
就在女孩子的母亲跳楼自杀后不久,她们一家就被迫搬出了恒墅,搬进现在的三层櫊里。
虽然相距恒墅不远,却已经天地两重世界了。
三层阁居中处丈余见方,一人多高,四面斜坡,至墙脚处仅能匍伏。
家里用熟了的老家具几乎都不能带过来,许多东西被斥为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奢侈品,并由一群手臂上匝着红袖章的革命群众搬了去,掼进一辆卡车,不知运往何处去了。
这其中包括女孩子的聂耳牌钢琴,她妹妹的檀香木古筝,母亲的黄花梨木梳妆台,还有父亲常靠着抽雪茄,看报纸的米色羊皮长沙发。
留给她们最贵重的物件就是父亲母亲的大衣橱,也是黄花梨木的,沉得像座山。
父亲向革命群众恳请了半天,言明女儿都大了,父女同宿一间不方便,需要用这架衣橱做隔断,方才被允许了。
这架橱就横亘在櫊楼中央屋顶最高处,将房间分割成两个斜顶的小间。
左边朝北的小间有一个二尺见方的老虎窗,便比较明亮,成了姐妹俩的“绣阁”
;而后半间终日黑暗且不通风,是父亲的卧室,很难想象曾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父亲如何在里面起居?
女孩子略略凹陷的眼窝里已蓄起两汪晶莹的泪,她咬住薄唇,强忍着没让它们滚下来。
夕晖笼着的扇形愈来愈窄,只剩下水果刀似的一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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