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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授二年,春。
新岁刚过未久,金陵城的天空还压着一层洗不脱的铅灰。
距离女帝登基已一年有余,那位居于庙堂之高的人物是个极能隐忍、亦极狠辣的性子。
在位期间谋定后动,恩威济施,待到那一柄雷霆之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落了几处极端顽固的旧党骨梗,这金陵城上空飘摇了数年的风,才终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与铁腕手段,渐渐在早春的料峭中定下了势头。
然而,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白刃相接,到底隔着几层高高在上的朱砖红墙,从未真正洇透到清平坊的巷弄里来。
这清平坊筑着的尽是高墙大院,复道回廊,住的多是些卸了印绶的致仕老臣、或是世代清白的书香门第。
白墙青瓦被经年的雨水冲刷出斑驳的墨痕,连绵的墨戏一般,自有一种冷眼旁观的清贵。
苏府便独立于这些喧嚣之外,山墙高耸,深门大户,沉静得如同一方搁置在案头、久未起墨的老砚。
“吱呀——”
暮色衔山的时候,那扇沉重的紫檀大门被一股不大不小的力道由外自里地推开,发出涩滞而沉闷的摩擦声,在空旷寂静的院落里传得极远。
夕阳那点将尽未尽的余晖顺着扯开的门缝倾泄进来,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拉出一条长长的、泛着碎金般光泽的光带。
一名精致得宛如名家画作里走出来的少年跨过高高的门槛。
许是走得急了,他的脚尖在门口那块衔接的青石上踉跄了一下,身子往前栽了半步,方才堪堪稳住。
苏妄言此刻的心情很是不好,那张往日里最是骄矜的小脸拉得极长。
他那一头本该如上好绸缎般顺滑的银发,此时散乱地支棱着,额前的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其间居然还夹杂着几根枯黄的勾儿茶杂草。
那一双宛如清潭里浸过的紫水晶眸子,此刻水汽氤氲,蓄着一层薄薄的、要落不落的委屈。
他左侧那半张如脂玉般的脸颊上,赫然印着一块指头大小的紫青淤痕,边缘透着血丝,连带着嘴角也有一丝细微的破损,正凝着一点暗红的血痂。
身上穿着的那件掐了暗纹的青色长衫,原本齐整的袖口如今沾满了黄黑的灰土,下摆更是被利器悍然划开了一道尺许长的口子,里面的细棉衬里翻卷出来,瞧着好生狼狈。
最惹人扎眼的,是他身后那条原本蓬松柔软、皎洁如秋霜的银白色大尾巴,此刻再没了往日摇曳生姿的气象,蔫答答地拖在布满尘土的青石地上,随着他的步伐有气无力地晃荡着,毛尖儿上尽是泥尘。
头顶那一对原本总是精神抖擞、遇着一丁点风吹草动便四处转动的纯白色狐耳,此时也委屈巴巴地折向了两边,连耳尖上那一撮细软的绒毛都显得无精打采。
庭院正中央,一棵几人合抱的粗壮老桂树洒下大片的浓阴。
此时虽非八月,不闻桂香,但那密密匝匝的绿叶在春风里挤挨着,自有一种沉沉的古意。
桂花树下的石桌旁,苏清寒正端坐在一张铺着松软石青色锦垫的藤椅上。
她穿着一袭素雅的天青色纻丝长裙,布料严丝合缝地贴合着她高挑丰腴的身躯。
那长裙裁得合身,顺着妇人圆润的骨肉逶迤而下,襟口束得高高的,偏生在胸前撑起一道令人心猿意马的丰满弧度,却又愈发显得腰肢细怯,如风中折柳。
长长的裙摆层层叠叠地铺散在足边,双腿修长地交叠在一起,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端丽与矜持。
乌黑的长发未着簪钗,只如一匹泼墨的蜀缎,顺着圆润的肩头直垂到腰间,在夕阳的尾巴里泛着柔和而微凉的光泽。
她的头顶同样竖立着一对纯白无暇的狐耳,不时随着拂过桂树的微风轻轻抖动两下,捕捉着这高墙内最细微的声响。
身后那条比苏妄言更加巨大、更加蓬松的雪白狐尾,正慵懒地在裙摆后左右扫动,偶尔拂过飘落的桂叶,发出轻细的“沙沙”
声,显得惬意十足。
苏清寒的肌肤白皙透亮,容颜绝美,一双狭长的狐狸眼微微上挑,五官精致得挑不出半点瑕疵,只是那张美丽的脸上总带着一丝清冷寡言的疏离感,宛若清晨草尖上凝结的第一缕清霜。
听到大门的动静,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身子更是不动如山。
唯有右手丰润的指尖端着一只汝窑青瓷茶盏,那盏中新烹的雨前龙井正冒着袅袅的、混着草木清香的热气。
“娘亲——!”
苏妄言一看到坐在桂花树下的苏清寒,眼眶里憋了一路的委屈终于决了堤。
他大声呼喊着,声音里带着微颤的哭腔,拔腿便冲了过去。
他张开双臂,一路小跑,青色的衣摆在风里猎猎作响,直直地扑向苏清寒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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