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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五,北行车马跋涉七日,跋山涉水,渡湘江支流,越湘北丘陵。
张旭一行护送队伍,终踏足巴陵郡城关外官道。
春风横贯洞庭湖畔,远比郴州山地温润和煦,官道两侧良田连片,耕牛缓步犁地,阡陌之间农人往来耕作,路旁茶肆林立、酒旗迎风舒展,往来行商、漕运脚夫、江湖旅人络绎不绝,人声车马相融,一派富庶烟火气象。
张旭端坐马车之內,掀开车侧青布帘幕,静静凝望这座荆北第一雄城,心底感慨翻涌,久久难言。
幼时年仅六七岁,他曾跟隨父亲张佶赴巴陵赴藩镇会同,彼时年岁太小,懵懂无知,一路车马昏睡,入城之后闭门居於馆驛,未曾入城閒逛,山河城郭样貌尽数模糊,只剩零星模糊残影。
时隔近十年再度踏临巴陵,眼前盛景,彻底顛覆他对大城的认知。
郴、连、永、道湘南四州,群山合围,地狭民穷,水运闭塞,全境除州府城关之外,乡镇破败、市集萧条,官府常年库银紧缺,连官道修缮都时常搁置,处处透著贫瘠侷促。
可巴陵倚洞庭、扼大江,水系四通八达,连通赣、鄂、江淮三地漕运,是江南水运枢纽大城。
高大青砖城墙绵延环湖,城垛规整完好,城门分通水门、陆路四门,分区管控商旅兵马;城內街巷横平竖直,坊市划分井然,盐行、茶行、绸缎行、军械杂货铺鳞次櫛比,江岸帆檣林立,昼夜船鸣不绝,市井百姓衣食充盈,神態从容安稳,全然无湘南四州百姓畏缩拮据之態。
两相高下对比分明,张旭心底暗自轻嘆:湘南四州群山锁困,钱粮匱乏,民生凋敝,说到底,便是一隅穷乡僻壤,偏安一隅苟活而已;而巴陵坐拥天堑地利,钱粮活水不断,兵强民富,二者格局,云泥之別。
也难怪父亲张佶自始至终,全无抗衡刘靖之心,只能低头缔约纳贡,遣子为质。
车马顺著入城官道直行,核验通关文书后顺利入城,径直去往官府指定的涉外迎宾馆驛。
这座荆岳节度府迎宾馆驛,专为接纳外镇使者、归附藩镇子弟、四方游学名士修建,院落阔朗,房舍雅致,庭院植有早梅新柳,房內桌椅床榻、笔墨茶具一应齐备,专人后厨供餐,食宿规格远超郴州州府別院。
隨行七八名僕役、书童各司其职,整理行囊、清扫居室,安顿妥当。
稍作休整,平復路途车马劳顿,张旭更换一身素色儒衫,取过备好的木质拜帖、密封加盖静江军印的归顺文书,亲自前往馆驛值守官厅,面见馆驛丞。
馆驛丞乃是节度府直属文职官吏,熟知外镇往来礼制,接过拜帖看清身份——静江军节帅次子、赴白鹿洞游学质子张旭,当即敛去寻常神色,躬身礼待。
张旭身姿恭谦,礼数周全,语態平和:“劳请丞官通稟节度府,郴州张旭,奉父命北上,特来拜謁刘节帅,奉上静江军归顺文书。”
“二公子客气,下官即刻入城通传,还请公子馆內静候音讯。”
馆驛丞不敢怠慢,收好拜帖,即刻策马奔赴城北节度府。
从午后等到落日西沉,晚霞染红楼宇檐角,馆驛丞方才折返归来,带回节度府回话。
他躬身回话:“公子,府中传话,节帅近日驻营城郊主营,统筹西线伐朗军务,无暇入城会客。
请公子休整一晚,明日卯时整,入节度府前厅会客即可。”
张旭闻言並无半分失落,早早读懂藩镇尊卑规矩,刘靖手握荆南大权,军务为重,不见归附质子本是常理,他从容頷首行礼:“有劳丞官奔走,我知晓了。”
入夜馆驛居所,烛火安稳。
张旭摒退隨行僕役,独自入室,净手洁面,焚香整衣。
他深知明日府中謁见,关乎郴州张氏顏面,关乎自身在巴陵、书院的立身处境,半分失礼不得。
一夜早睡静养,敛去行路风尘,沉淀心神。
翌日天刚破晓,晨雾漫覆巴陵街巷。
张旭换上一身全新素白儒袍,束素色儒巾,鞋袜洁净,仪容规整,不带分毫金玉配饰,极简素雅,贴合儒生本分,乘坐节度府调配接引马车,准时奔赴荆岳节度府。
节度府规制恢弘,廊廡连绵,卫兵持枪分列两侧,军纪肃穆,气场远胜郴州节度府。
马车停於外门,张旭徒步入门,顺著引路僕从,步入前厅待客厅堂。
厅內主位空置,客座之侧,立著一名青衫文士。
男子年逾五十,面容清癯温润,眉目平和无锋芒,一身儒衫洗得乾净,腰间仅系墨玉笔掛,周身书卷气韵厚重,自带大儒儒雅气场,正是荆岳掌书记,陈象。
见张旭入內,陈象抬眸打量少年,语气清淡有礼,率先开口:“静江张二公子不必等候,节帅连日坐镇城北军营,统筹狼军、四军山地战法推演,督办伐朗军械粮草,短期內不入郡城府內。
今日由我代为接待。”
话音落下,陈象平缓自报身份:“某,荆岳节度掌书记,陈象。”
听闻二字名號,张旭身形一肃,神色陡然郑重,脚步挪动,后撤半步,双膝微屈,行標准严谨的晚辈学生大礼,腰背躬身到底,礼数极尽恭敬。
乱世江南,读书人无人不知陈象大名。
陈象早年深耕江西白鹿洞治学,年少成名,讲学赣地,门徒数百,其所著《贯子》十篇,膾炙人口,是江西地界声名赫赫的大儒,治学功底冠绝江南文士圈。
后来得人举荐,被钟传看重,出山入幕,徵辟为从事,后累迁至行军司马、御史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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