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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没有解释弹头还是旧布是标记。
张织仪觉得两者都是。
弹头是黑旗的标记,旧布是军大衣的标记——那个穿着军大衣、站在煤矿矿坑入口前用突击步枪朝她连射了三发点射的男人,在被埃文击毙之前,从自己的护手符里取出过这颗弹头吗?也许取出来看过,也许没有。
无论如何,这颗弹头现在属于埃文了。
他在收集死人的遗物。
不是出于尊重,而是出于习惯——一个在实验室里收集了十五年数据的人,在废土上继续用遗物做数据点。
每一个遗物对应一个死者,每一个死者对应一个选择。
选择正确的人活下来,选择错误的人变成弹头。
他自己的选择会在柏林地堡里得到最后的判定。
徒步开始之后,戈壁的地貌再次发生了变化。
盐塔群在身后渐次稀疏,最后一座矮塔孤零零地矗立在砾海边缘——就是张织仪昨天摸过的那座。
它在白天的天光下看起来比昨天更矮了,也许是因为它在夜里被逆向雷暴劈掉了一截塔尖,也许只是因为她昨天是仰望它而今天是回头远看。
塔壁上那些细密的生长纹路在逆光中呈现出一层一层的暗红线条,像树木的年轮。
克劳斯回头看了它一眼,说它看起来像一座墓碑。
张织仪说墓碑是给死人的,盐塔还活着。
克劳斯说活着的也可以有墓碑。
这句对话之后他们沉默了很久。
盐碱滩在脚下逐渐被碎石替代,碎石又逐渐变成粗砂。
空气越来越干燥,风越来越稳定——不是阵风,而是持续的、从正西方向吹来的稳定气流。
在这种风里走路的体验和在黑龙江的暴风雪里完全不同。
暴风雪的风是混乱的、不可预测的,每一阵都从不同方向偷袭你。
戈壁的风是单向的,它不偷袭——它正大光明地从正面顶着你,每一步都像在推一堵看不见的墙。
张织仪走了一个小时后发现自己的步幅比平时短了大概三分之一,身体在不自觉地前倾以对抗风阻,走路的姿态变得像在爬一个看不见的坡。
这个姿势对脚踝的压力比正常走路更大。
她把风镜从额头上拉下来遮住眼睛——不是防光,是防风沙。
风镜是在加格达奇用一颗子弹换的,镜片上已经划了好几道细纹,但还能用。
透过镜片看出去的戈壁比实际颜色更偏暖黄一些,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中午过后不久,戈壁的正西方出现了一道模糊的深色线条。
一开始张织仪以为那是云层的阴影,但云层在高空,阴影不会这么整齐。
她用手指擦了擦风镜上的灰尘,重新看了一遍。
线条还在。
不是阴影——是地貌的断裂线。
戈壁在前面忽然消失了。
不是逐渐过渡,而是被一道巨大的、横贯南北的崖壁切断了。
崖壁不是岩石的,是盐碱壳和砂砾堆积而成的——旧的湖岸线。
干涸的古代内陆海边缘。
他们站在旧海岸线的东岸崖壁上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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