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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山峦的轮廓渐渐模糊了,村子里的屋顶白了,田里的稻茬也白了,整个世界慢慢地、安静地变成了一片白色。
赵清荷走到门口,伸出双手去接那些雪花。
雪花落在她的手心里,凉凉的,很快就融化了,变成一小滴水。
她觉得那些水珠很像是眼泪,但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咸咸的、热热的东西。
她把手缩回来,关上木门。
屋子里,炭火噼啪作响。
赵明远和赵清荷生活的这个村子叫枫树坪,坐落在湘西群山之间的一片缓坡上,全村不到一百户人家,五百来口人,都姓萧或者周,沾亲带故的,拐几个弯都能攀上亲戚。
村子不大,但各色人物都有,零零散散地分布在那几条弯弯曲曲的泥土路两旁,像田埂上的野草,不引人注目,但每一棵都有自己的活法。
枫树坪有一棵大樟树,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据说是明朝时候一个赵姓祖先从江西迁过来时种下的,树龄比这个村子里任何一个人都老。
大樟树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半亩地的阴凉。
树下常年聚着人,夏天乘凉,冬天晒太阳,东家长西家短的消息就在这里流转。
赵明远每天早上从这里经过去上学,傍晚从这里回来,有时候会停下来听两句,但更多的时候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像一个过客。
但枫树坪的人都知道赵家那个沉默寡言的大儿子和他那个总跟在后面的小女儿。
毕竟在这个村子里,十五岁的少年扛起一个家的事,不是每天都能见到的。
周铁栓今年五十七岁,是村里唯一一个打过抗美援越的老兵。
他的右小腿在战场上被弹片削掉了一块骨头,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他从来不拄拐杖,他说拐杖是没骨气的人才用的东西。
他喜欢坐在大樟树下的一把旧藤椅上,那椅子是他自己用山上的藤条编的,坐了三四年了,藤条磨得油光发亮,坐上去吱呀吱呀地响。
他的脸上有几道深深的沟壑,像被犁铧翻过的地,每一条皱纹里都藏着故事。
他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短袖,左胸口绣着一个已经模糊了的红五星,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下面一道狰狞的伤疤——那是被弹片划的,离喉咙只有两指宽。
周铁栓在村里是个特殊的存在。
他的儿女都在外面,大儿子在深圳打工,二女儿嫁到了隔壁县,三儿子在广州做生意。
按理说他不缺钱,儿女每年都往家里寄钱,但他就是闲不住,一个人在屋后的荒地上开了两亩菜园,种了十几种蔬菜,吃不完的就挑到镇上去卖。
他的老伴前年走了,走的那天他还在菜园里浇水,是邻居跑去叫他的,等他赶回去的时候,老伴已经闭上了眼睛。
从那以后他的话就更少了,每天除了种菜就是坐在大樟树下发呆,偶尔有人跟他搭话,他三句两句地回,绝不多说一个字。
但他对赵明远不一样。
赵明远第一次挖黄精,就是周铁栓指点的。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赵明远在山脚下的一片松毛地里看到几株叶子奇怪的植物,蹲在边上看了半天,不知道是什么。
周铁栓正好从旁边路过,停下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黄精,挖回去晒干了能卖钱”
,然后就走了。
赵明远追上去问他怎么挖、什么时候挖、挖了卖给谁,周铁栓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了句“找老周头去,我不懂”
。
但第二天,赵明远发现他家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本破旧的《中草药手册》,书页已经黄得发脆了,边角都卷了起来,里面夹着几片干枯的草药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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