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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宋本就是礼阳守军,他是个老兵了,一直在这边守着,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天气,不过那位从北方来的宁远侯似乎不怎么习惯,老宋还记得对方刚到礼阳时他远远瞧的那一眼,那天没下雨,日头还算好,镇北军列阵而入,甲胄森然,为首那人骑在马上,身形修长挺拔,披着玄色斗篷,眉眼清晰,轮廓分明,可如今过了几个月,老宋再看到对方,竟觉得人都清减了一些,似乎有点疲惫,又刻意压着。
南方的湿冷,不像北地那样来得痛快,老宋心想,这地方对北来的人,终究是不友好的。
镇北军的人个个走路带风,说话干脆,看着就不好惹,可仗打到现在,却一直没打出个痛快。
武凌就在前头,看得见却摸不着。
西江王的人死守不出,偶尔夜里派人来骚扰,就像宁远侯也一直没有强攻,只是偶尔派人出去侦察,又象征性地摸一摸武凌的边,整个战局就这么卡住了。
战局卡住了,营地却挺忙活的,木料一车一车地往里运,铁件被堆在空地上,工匠们冒雨敲敲打打,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到晚没停过,都是些大型器械,命令是宁远侯下的,要造大型的云梯和投石车,武凌是大城,城墙长,不好打。
夜里换防时,有人压着嗓子抱怨:“天天造这些东西,什么时候真用得上?”
另一人便道:“不打也挺好的,你还真想着打仗啊?嫌命长!”
他说完,啐了一口,众人静了静,又有人说:“你们发现没有,江将军最近都不见人影。”
话一出,周围顿时又安静了一瞬。
江淮,镇北军的右将军,宁远侯的左膀右臂,老宋知道这个人,他原本抱着枪站在一旁,没插话,此时却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是啊,”
终于有人低声接话,“活儿全是咱们在干,江将军的人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有人嗤了一声,语气有些不善:“人家是宁远侯的亲兵,自然有别的差事,哪像我们,整天在这儿生耗着。”
他这话说出来,终于就有声音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说……这宁远侯,真有传说中那么厉害吗?”
这一句没人敢接了,老宋也没敢,只有一个年轻的小兵说了句“别讨论这个”
。
老宋抬头望了望天,今天是个晴天,能看见月亮和星星。
他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
宁远侯的种种事迹他们早就听过,常胜将军、国士无双,皇上刚继位时便领兵出征,一年平叛乱,第三年就开疆扩土,但凡是提起他的人,语气里都带着点敬畏。
可……可宁远侯那些胜仗毕竟都是在北地打的,普通人尚且水土不服,何况是用兵之人?水土、地势、气候,处处都不同,老宋还记得很清楚,江遐那一仗,宁远侯是输给了西江王的。
老宋心想:名声这种东西,隔着万里关山,总是被吹得神乎其神,可真到了眼前,打不动就是打不动。
话题中心的宁远侯本人此刻正独自坐在营帐内。
帐外月色清冷,齐雁封点了一盏灯坐在桌前,他感觉近日身上有些沉重,可能是江遐一战之后多日的波折终究是有些伤到元气,南方的潮湿又让他不太适应,明明只是一点小毛病,却拖着一直不好,属实有些磨人,不至于让他骤然病倒,但却一点一点消耗人的精神。
齐雁封端起案上的茶,已经凉了,他不知道,还是喝了一口,喉间被冷意一激,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案上的那封信纸上。
那是要送往京师的。
齐雁封提笔,却没有立刻落字,他盯着那张空白的纸看了片刻,他与君桓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有见过了,四月底君桓返京之时两人纵然不舍,也知道别无他法,齐雁封以往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这么受不了分离的人,可如今却尝到了和心上人天各一方的相思之苦,他突然便想起自己当初为了躲君桓的心意,在北疆一呆便是两年的事情,感觉心口蓦然便是一疼。
那时候君桓该是什么心情啊。
齐雁封叹了口气,终于落笔,他的字还是那个样子,横竖撇捺都带着张扬,他在信中并未提及身体的不适,只写了礼阳战况,武凌守势顽固,双方互有试探,暂未强攻,整体而言,战局尚在掌控之中。
写完战况,他停了停,笔尖在砚台边缘蘸了蘸,又添了一行。
“南地湿寒,兵卒多有不适,已命军医妥善调配药材。”
他本想写完这句就搁笔,却在收笔前,又迟疑了一瞬。
最终,他在信尾加了一句简短又轻浅的嘱托。
——“京中诸事繁杂,陛下务必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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