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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在深秋的韩原上踏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垂死者的心跳。
这声音在晋惠公夷吾的耳中膨胀,盖过了风声,盖过了远处隐约的厮杀,甚至盖过了他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紧握着车轼,青铜的冰冷透过掌心锦帛的包裹直刺进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几乎要与车轼上繁复的蟠螭纹融为一体。
战车在湿软的泥土上颠簸前行,每一次起伏都像是要将他的五脏六腑从喉咙里甩出去。
车轴的吱呀声混在呼啸的风里,那风从西北方的龙门山方向刮来,带着黄河水汽的腥味和早早降临的寒意,抽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鞭子。
他回头望去,晋军赤色的旗帜在午后天光里本该如火焰般跃动,此刻却只是无力地垂着,在铅灰色的苍穹下显得黯淡无光——不,那根本不是天光,是远处秦军营火映在低垂云层上的反光,一片不祥的、跃动的橘红,仿佛大地本身在溃烂、在燃烧。
“快些!”
他朝御者喝道,声音尖利得自己都觉陌生,甚至破了音。
御者步阳没有回答,他的上半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只是奋力挥动那根特制的、嵌着铜钉的马鞭。
鞭梢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哨响,准确地落在两匹已口吐白沫的骏马臀上。
这是晋国最好的马,是三个月前梁由靡亲自从代地精心挑选的,毛色如最深的夜,四蹄生风,据说有狄人天马的血统。
出征时,它们在绛都城外扬蹄长嘶,阳光下皮毛如黑缎般流泻光彩,引得围观的国人啧啧称羡。
可此刻,它们的鬃毛被汗水和泥浆黏成一绺一绺,紧贴着剧烈起伏的脖颈,每一次喘息都喷出大团大团的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漂亮的腿部肌肉因过度用力而突突颤抖,蹄铁上沾满了沉重的、黄褐色的泥块。
泥。
到处都是泥。
前日那场不合时令的秋雨把韩原变成了巨大的、贪婪的沼泽。
雨水来得迅猛而持久,从午后一直下到深夜,仿佛天河决了口。
原本坚硬的路面化为糜粥,车辙很快被浑浊的泥水灌满,随即又被更多滚动的车轮和无数奔跑的脚践踏成一片混沌。
晋惠公记得,三天前出绛都时,占卜的筮官曾披发跣足跪在冰冷的宫门外,高举着龟甲,那龟甲上裂纹狰狞。
老者嘶声劝阻:“岁在鹑火,日在析木,其辰在寅。
天象示警,太白犯岁,不宜出征啊,君上!”
声音苍老而凄厉,在初冬的寒风里打着旋。
他不耐烦地挥手,让侍卫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拖走了,龟甲被弃于道旁,任车轮碾过。
“君上,左翼乱了!”
车右徒突然指向西侧,声音因紧张而变调。
晋惠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费力望去,视线被颠簸的车身和飘摇的旗帜切割得支离破碎。
只见晋军左翼原本还算整齐的阵型正在不可逆转地溃散,像被投入巨石的冰面。
秦军黑色的战车如一群沉默而致命的玄鸟,从侧翼狠狠切入,戈矛的锋刃在阴沉的天色下闪着铁灰色的、毫无温度的冷光。
他认得那面在黑色车阵中最为高大、猎猎招展的旗帜——玄底金纹,绣着展翅的玄鸟,那是秦人先祖崇拜的神物,也是秦穆公的本阵帅旗。
旗帜所向,晋军的赤色如潮水般退却,不,是被更深的黑色无情地吞没、撕碎。
“转向!”
晋惠公嘶声道,喉间涌上一股腥甜,“避开秦公主力!
向东南,与中军汇合!”
御者步阳猛拉缰绳,因用力而手臂青筋暴起。
四匹服马长嘶着,在泥泞中竭力扭转身躯。
沉重的战车在湿滑泥地上划出扭曲而痛苦的弧线,车厢剧烈倾斜,一侧车轮几乎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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