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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子扛回洛泽门的时候,天快亮了。
三个人把竹子横放在浮梦屋前的空地上,竹子太长,两头都伸到了路对面的槐树底下,竹梢扫过树干,落下一层白霜。
浮梦蹲下来,从袖子里抽出短剑,在竹节上比了又比。
澜一的笛子有九节,不长不短,刚好一掌。
她在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刻了一道痕,又在第八节和第九节之间刻了一道痕,站起来,双手握剑,劈了下去。
竹子应声而断。
断面平整得像被刀切过的豆腐,竹管中空,内壁光滑如镜,透着一股清冽的竹香。
浮梦把中间那七节抱起来,剩下的两头扔在一边。
七节竹筒摞在地上,最下面那节有她大腿粗,最上面那节也有她手臂粗。
她把最短的那节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看了看——竹壁太厚,厚到光透不过来,竹管里黑黢黢的,像一口没有底的井。
“太大了。”
偃风说。
他看着地上那七节竹筒,眉头微皱。
不是嫌竹子不好,是嫌它太好了。
好到不像是一根竹子,像是一根被时间压缩了千年的、把所有精华都锁在竹壁里的、不肯轻易交出来的骨头。
浮梦把竹筒一节一节地抱起来,摞在怀里,竹筒比她人还高,挡住了她的脸,只露出头顶几缕散落的碎发。
“找木玄长老。”
她的声音从竹筒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堵墙。
金柯门的驻地在洛泽门西边,穿过一片松林,再过一座石桥,就到了。
天已经亮了,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山脊上泛着一层鱼肚白,白里透着粉,粉里透着金,像一个还没睡醒的、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揉着眼睛、嘟着嘴、不情不愿地开始新的一天的孩子。
浮梦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竹筒,竹筒太长,她看不见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脚尖在地上探着,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
偃风走在她旁边,没有伸手去扶,但他走得很近,近到浮梦每次脚下滑一下,他的肩膀就会不自觉地往她那边倾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想要替旁边那棵更小的树挡一挡风的、自己也不是很结实的老树。
纶潇走在最后面,肩上扛着剩下的那两截竹根和竹梢,脸被竹叶糊住了半边,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插进去的竹枝,像一只叼着树枝筑巢的、还没找到合适的地方的、飞来飞去不知道停在哪里的笨鸟。
金柯门的地界到了。
路两边种满了白花异木棉,树干粗壮,树冠如盖,花开得正盛,白的像雪,粉的像霞,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往下落,落在路上,落在他们肩上,落在怀里的竹筒上,像一场下不完的、温柔的、不会把人淋湿的雨。
浮梦在一棵异木棉前停下来,把竹筒靠在树干上,抬头看了看四周。
没有人。
金柯门的弟子们大概还在睡觉,太阳还没出来,晨露还没干,整个驻地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弃了很久的、没有人住也没有人来的、只有花和树和风和鸟的、被人忘了但活得挺好的老园子。
“木玄长老喜欢在树上睡觉。”
浮梦说。
她记得攸宁说过这句话。
说的时候攸宁正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一页,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想了一会儿,又翻了一页。
浮梦不知道攸宁为什么知道木玄长老喜欢在树上睡觉,她没有问。
三个人在异木棉林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
又找了一圈,还是没有。
纶潇的尾巴从袍子底下拖了出来,在地上扫来扫去,扫起一层花瓣和碎叶,像一把毛茸茸的、不太好用的、但很卖力的扫帚。
他的犬耳也冒了出来,竖着,转来转去,像两个雷达,在捕捉一切可能的声音——鼾声,呼吸声,翻身时树枝的吱呀声。
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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