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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反应还没来,那东西又动了一下,这次她看清楚了。
是一条尾巴。
一条银白色的、蓬松的、从树枝上垂下来的尾巴。
尾尖微微翘着,像一根被人弯了一下又松开的银丝,保持着那个弧度,不急着直回去。
沈清河认出了那条尾巴。
她怎么可能会认不出。
那条尾巴在月光下的湖边拖过水痕,在屋顶上垫过她的后背,在瓦片上被火星烧焦过几根绒毛。
她认识那条尾巴比认识那条尾巴的主人还要早——在还不知道攸宁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她就已经记住了那条尾巴在月光下的样子。
她抬起头,沿着尾巴往上看。
黑发从枝丫间垂下来,发尾几乎要碰到下面的矮枝。
然后是素白的衣角,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搭在腹部,尖尖的下巴,苍白的嘴唇,闭着的眼睛,睫毛很长,在月光下像两把合拢了的、银白色的小扇子。
攸宁躺在树枝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闭目养神。
她的姿态很放松,放松到不像一个在千年封印中挣扎过的人,倒像一个从小就睡在这棵树上、对这棵树比对自己的床还熟悉的野孩子。
沈清河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想说什么,但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烧到耳尖,烧到额头,烧到她藏在袖子里攥紧了的指尖。
她想装作没看见,低下头继续钓鱼,但她的眼睛不听话,一直往那棵树上瞟,瞟一眼,收回来,又瞟一眼,又收回来,像一只被磁铁吸住了的铁钉,拔不出来。
树枝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像旧门轴转动一样的吱呀声。
沈清河以为攸宁要醒了,慌慌张张地把目光收回来,死死地盯着水面。
鱼漂一动不动地浮在水面上,她的心跳却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擂鼓。
等了半天,树上没有动静,她慢慢抬起头,攸宁还是那个姿势,没有动,连呼吸都没有变。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正要低头——树枝又吱呀了一声,这次不是攸宁,是风。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哗响了一阵,有几片枯叶落下来,落在沈清河的头上、肩上、膝盖上。
她伸手把头上的叶子摘掉,摘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自己的辫子,辫梢的丝带被风吹起来,缠在了一根低垂的树枝上。
她轻轻扯了一下,没扯动。
又扯了一下,还是没扯动。
她站起来,踮起脚尖,伸手去够那根树枝,指尖刚碰到树枝,脚下一滑——她整个人往前一扑,双手撑在树干上,脸离树皮不到三寸,鼻尖蹭了一鼻子灰,鱼竿掉在地上,木桶翻了,桶里的水洒了一地,那几尾银白色的小鱼在地上扑腾扑腾地跳,尾巴拍得啪啪响。
沈清河趴在树干上,双手抱着树,像一只受惊的考拉。
她的脸贴着粗糙的树皮,嘴里尝到了树皮的苦味和灰尘的味道。
她的两只脚在地上滑来滑去,找不到着力点,整个人挂在树干上,上不去也下不来,狼狈得不像话。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大,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像是被夜风浸透了又被月光滤过一遍的,凉丝丝的,不刺耳。
沈清河猛地抬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攸宁已经坐了起来,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在树枝两侧,黑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的眼睛睁开了,灰蓝色的,在月光下亮得不像话,像两颗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宝石。
她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情绪,但她的尾巴——那条银白色的、毛茸茸的尾巴——从树枝上垂下来,尾尖微微弯曲,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银丝。
沈清河张了张嘴,想解释,想道歉,想说“我不是故意吵醒你的”
,但她的舌头打了结,所有的字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都挤不出来。
她只是瞪大眼睛看着攸宁,嘴唇哆嗦着,鼻尖上沾着灰,脸上红得像着了火,活像一只偷鱼吃被当场抓获的、浑身湿透的、可怜巴巴的猫。
攸宁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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