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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从拱起的脊背上哗啦啦地往下淌,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鳞甲,每一片鳞都像磨盘那么大,边缘长满了墨绿色的水苔和暗褐色的藻类,脊背先浮上来,然后是脖颈,粗壮的、覆着深灰色鳞片的脖颈,然后是那颗头颅——灰黄色的眼睛像两盏浑浊的灯笼,瞳孔是一条极细的竖线,那条竖线正对着岸上所有的人,它的嘴里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每一颗都有短剑那么长,齿缝里卡着暗红色的碎肉和几片枯叶,下颌边缘有一道狰狞的旧伤,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撕开过又愈合了,留下一条参差的肉色疤痕从嘴角延伸到颈侧。
那股压迫感从水面上扩散开来,比之前那头更强,强了不止一筹两筹,正六级的灵力威压像一座山一样朝岸边缓缓倒过来,压得苏皖膝盖发软,呼吸都滞涩了,灵力在经脉里的运行变得迟缓黏滞像是被冻结了一样。
就是那一头。
上一场战斗的六级黑鳞水蛟,它没有死。
温枝夏用半截断剑刺穿了它的颅顶,但它没有死。
那柄断剑从颅顶穿进去的时候避开了它的核心,它倒下去只是晕厥了,现在它重新浮上来了,它的伤口还在颅顶那个被断剑穿透的孔洞里往外渗着黑红色的血,但它的眼睛睁开了,灰黄色的竖瞳里满是暴怒和饥饿交织的光,像是一头沉睡了太久终于苏醒的巨兽。
它从水底下浮上来了,它追上来了。
苏皖看见温柳儿的背影动了一下。
温柳儿往旁边退了一步,然后两步,然后她转身了,朱红色的衣摆在转身的瞬间划出一道弧线,她的桃花眼扫过身后所有人,那双眼里没有任何惊慌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层薄薄的冷冷的正在快速计算什么的精光。
她看了温枝夏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苏皖看见了——那一眼里有厌恶,有快意,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像是在说"
终于"
的东西。
然后温柳儿动了,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青色的玉令攥在手里,整个人朝林子的方向急速掠去,朱红色的身影在林间一闪就消失在了矮灌丛的阴影里。
她的手里攥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锦囊,里面装着她早就收拾好的干粮、丹药和符纸,她把所有人留在了这里,她把那头水蛟引到了所有人面前。
苏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然后又被愤怒和绝望同时填满,但那些情绪来不及成型——水蛟的灰黄色竖瞳已经越过所有人,落在了温枝夏身上。
温枝夏依然靠在苏皖肩上,桃花眼半阖着,呼吸短促而灼热,素白的衣袍上全是干涸的暗红色血渍,她的左手还攥着那截碎裂的剑柄,断茬处已经磨进了掌心。
水蛟看着她,脖颈缓缓抬高了,那张巨嘴张开的幅度大得惊人,下颚几乎要脱臼一样朝两侧撑开,露出两排参差交错的利齿,齿缝间的暗红色碎肉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苏皖看到了那东西的嘴在朝温枝夏的方向移动,那不是快,是一种缓慢的、带着碾压感的、像是已经确定猎物跑不掉所以才慢慢享受的从容,齿尖在灰白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每一颗都像是被血浸泡过又被风干了的铁器,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齿根处嵌着暗红色的肉丝,那是之前某个猎物的残骸。
苏皖把温枝夏放在泥地上的动作比她自己想象的要轻,她的手托着温枝夏的后脑勺,指尖能感觉到她发丝间黏腻的血和汗水,她把她放平在相对干燥的泥面上,转身拔剑的时候整个右臂都在微微发抖,但不是恐惧的抖,是愤怒的抖,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像是要把全身的骨头都震碎的愤怒。
她冲出去了。
剑尖朝前,青灰色的剑身在灰白的天光里划出一道细长的弧线,靴子踩在泥地上溅起的泥水打湿了她的衣摆,但她什么都顾不上。
水蛟的脖颈在她冲刺的过程中微微偏了一下,那张巨嘴朝她的方向转过来,灰黄色的竖瞳里映出她越来越近的身影,那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在苏皖的剑尖即将触及它下颌的那一刻,水蛟的脖颈猛地往下一压,整个头颅的重量带着惯性朝苏皖砸下来。
苏皖在最后一瞬侧身,剑尖擦着水蛟下颌边缘那道旧伤的疤痕划过去,刺入了鳞甲和疤痕交界处那一小片相对柔软的皮肉,剑刃没入了将近半掌深,黑红色的血从伤口涌出来喷了她满脸。
那血是温热的,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和腐烂水草混合的气味,糊住了她半边视线。
她把剑刃往里送,手腕转动想要扩大伤口,但水蛟的下颚猛地一合,上排利齿擦着她的肩头扫过去,衣料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肉被齿尖划出三道深深的血槽,皮肉翻卷开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理,血立刻涌出来洇湿了她的衣袍。
她被那股冲击力带得往侧面飞出去,落在泥地上翻滚了一圈,肩头的伤口在泥地里蹭过,泥和血混在一起,剧痛从肩头传来像是有人把她的肩膀整块撕下来了。
她咬着牙翻身爬起来,右臂在剧痛中还在微微地颤,但她没有犹豫——水蛟的目标不是她,水蛟的头颅已经转回去,重新对准了温枝夏的方向。
苏珍从她身后冲了上去。
桃红色的身影越过苏皖的时候带起一阵风,苏夏剑在苏珍手里亮起一层淡蓝色的光,她的肋侧还在渗血,每一步都像是有人在她肋骨下面割一刀,但她咬着牙冲上去了,剑尖刺入了水蛟颈侧被苏皖撬开的那片鳞甲缝隙,剑刃没入了将近一掌深。
黑红色的血从伤口喷出来溅了苏珍满脸,她的手腕一转想要把剑刃往深处送,但水蛟的脖子猛地一甩,剑刃被肌肉卡住拔不出来,苏珍整个人被甩了出去,桃红色的身影在半空中翻了一圈撞在歪脖子老柳的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后背撞上树干的瞬间,整棵老柳树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枯黄的柳叶簌簌地落了她一身。
她滑落下来,后背靠着树干,双手撑着泥地想要站起来,但刚撑到一半又跪下去了,她的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肋侧的伤口在撞击中崩开了,血顺着腰侧往下淌浸湿了她的桃红衣袍。
她的剑脱了手插在泥地里,剑柄还在微微颤动,她伸手去够,手指触到剑柄又滑开了,她又够了一次才攥住了剑柄,但她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她跪在那里用剑撑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的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血沫从嘴角溢出。
梳单髻姑娘从泥地上撑起来的时候,她的左臂还软软地垂着,骨折处刺破皮肉露出的那一小截骨头尖在灰白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惨白的光,暗红色的血从断口处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暗色。
那只手臂彻底废了,从肘关节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有断骨处传来的剧痛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条插进了她的骨头缝里,每一次心跳都把那根铁条往里推得更深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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