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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彻微微挑眉，轻声发问。
“不止一次。”
裴亿年语气平淡，说起过往受挫经历，没有怨愤，只是客观陈述过往，“早年接管公司，心思纯粹，和合作方洽谈毫无保留，全盘托出项目规划、成本底线，对方转头拿着我们的方案和底价，去找另一批供应商压价，直接截走筹备半年的大单。
那次亏损数额不小，团队周转资金险些断裂，足足花了一年多时间才缓过来。
自那以后，我才慢慢学会在商谈中保留分寸，不再全然坦荡。”
裴彻安静听完，指尖轻轻敲了敲车窗边框，半晌才开口：“有前车之鉴在前，我自然会多加留心，不会重蹈覆辙。
只是您当年吃过的亏，愿意主动同我细说提点，我心底清楚这份好意。
只是平日里聊起工作，大多只停留在项目进度、市场行情这类浅层内容，很少谈及您早年创业受挫的过往，今日借着看落日返程的空档，才难得听您说起这些旧事。”
一句话，又将两人之间那层朦胧遗憾轻轻掀开一角。
裴亿年积攒了数十年的商场经验、踩坑教训，满心想要尽数传递给裴彻，避免儿子重走自己当年的弯路；裴彻内心也愿意倾听、接纳这份宝贵提点，可平日里二人见面，永远被商务客套、表层工作数据束缚，很少有松弛、安静的氛围，能放下紧绷，好好聊聊藏在岁月里的过往得失。
唯有今日郊外落日、空旷观景台、返程安静车厢，剥离了所有生意场上的紧绷感，才肯吐露几分深埋心底的旧事。
错过无数次可以交心闲谈的机会，如今难得坦诚，回头望去，那些白白浪费的相处时光，便化作一层淡淡的、无从弥补的怅然，不浓烈，却久久萦绕。
“平日里见面多是在饭局、商务酒会，周遭人多耳杂，不适合聊这些私人受挫往事。”
裴亿年解释道，语气平和，“当着你的面，聊起早年亏损、项目失利，难免落人口实，被旁人揣测公司根基不稳。
只有像今天这样，只有我们父子二人独处，没有外人打扰，才能毫无顾忌地说起这些不体面的过往。”
“商务场合本就带着一层伪装，所有人都要维持体面光鲜的外表，不会轻易展露自己曾经的狼狈与失利。”
裴彻缓缓道，“只有脱离充满利益纠葛的商圈环境，卸下对外的防备伪装，才敢展露不完美的过往。
我们父子二人，绝大多数碰面场景都裹挟着商业往来，真正纯粹、无关生意的独处时刻，寥寥无几。”
裴亿年闻言，轻轻嗯了一声，车厢里再度陷入安静。
车子转过一道长弯道，视野重新铺开山下整片城镇灯火，密密麻麻的光点绵延至远方天际，此刻天际彻底沉入墨蓝色，零星几颗暗淡星辰浮在高空，再也寻不到半分落日霞光。
“回想起来，除去今日郊外看落日，上一次只有我们二人、无关生意的独处，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裴亿年低声开口，语气里藏着一丝浅淡的茫然，没有悲伤，只是单纯感慨时光流逝、相处时光稀缺，“逢年过节家庭聚餐，家中还有其他亲友在场，话题绕不开家族琐事、各家生意；平日里偶然碰面，多半是商业活动偶遇，开口便是项目、合作、行业行情；真正抛开所有外人、所有利益话题，安安静静闲谈的机会，少得可怜。”
“日常各自忙碌，空闲时间很难恰好重合。”
裴彻客观分析缘由，语调平静，“您常年奔波各地谈合作、打理总公司事务，大部分时间不在本市；我扎根本地负责分公司运营，节假日也时常要加班对接紧急项目。
二人空闲时段错开，自然很难寻到纯粹独处闲谈的契机。
就算难得同时有空，长久习惯了客套疏离的相处模式，也很难主动邀约对方出来散心闲谈。”
“空闲错开只是表层缘由，深层还是我们二人都太过被动，谁都不愿主动往前迈出一步。”
裴亿年直白点破，语气没有指责，只是冷静剖析两人相处的症结，“我身为父亲，本该主动邀约你，寻一处安静地方坐下来闲谈，可我骨子里放不下多年端起的长辈身段，总觉得主动邀约谈心，显得刻意；你性格内敛被动，不会主动开口约我独处散心。
两方全都原地等待，没有一人主动打破僵局，独处交心的机会自然越来越少。”
裴彻没有反驳，安静听完，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车厢里的风声：“我承认自己被动，习惯等待对方主动靠近，不擅长主动维系亲近的相处关系。
从小到大皆是如此，无论亲情、友情，都很少主动迈出一步拉近彼此距离，一直处在被动等候的位置。
这是刻在性格里的东西，很难一时半刻改变。”
“我也有我的问题，不必独自包揽所有疏离的根源。”
裴亿年淡淡说道，语气里带着均分责任的通透，“我固执、好强，习惯维持沉稳威严的长辈形象，不愿放下身段主动亲近你，总想着血缘至亲无需刻意维系，自然而然就能保持亲近，忽略了亲情和所有人际关系一样，都需要双方主动付出、主动靠近，一旦双方全部被动等待，距离只会越拉越远。
等到察觉彼此生疏，再想主动靠近，多年隔阂横在中间，反倒显得突兀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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