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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宫的地砖是水磨的青砖,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崔晏跟在张益身后迈过那道朱红门槛时,脚底在砖面上滑了一下。
不是绊,是鞋底太薄,抓不住这光洁如镜的地面。
吴婆纳的那双厚底布鞋虽然结实,但在永巷的泥地和粪车辙印里踩了大半个月,鞋底早就磨得滑溜溜的了。
她在门槛边顿了一步稳住身子,低头看着脚下——砖面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靛蓝色的轿帘在身后落下,晨光从门洞里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走路看脚下。”
张益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些,“这宫里的砖比外头滑,你那双鞋磨平了底,回头换一双。”
崔晏应了一声,把目光从地砖上收回来。
永宁宫正殿比她在中曹时远远望见的还要高大。
殿门敞着,门楣上的雕花漆面光洁如新,廊下站着的宫女们穿着靛蓝色的绸袄,领口袖口滚着银鼠皮边,一个个垂手而立,下巴微微收着,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她们看见张益领着一个穿灰布旧袄、袖口磨破了边的丫头从偏门进来,目光从她身上滑过去,就跟水从油纸上滑过去一样——不看,不问,不好奇。
崔晏在掖庭待了四年多,早就习惯了被人打量、被人议论、被人用眼角余光剜一眼再转开。
但永宁宫不是掖庭——这里的人根本不看你。
她们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多不少,不冷不热,像一张张画在绸面上的面具。
崔晏垂下眼睛,把袖口上磨破的线头往里掖了掖,跟着张益穿过游廊。
游廊两侧的海棠刚抽了新芽,枝条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在早春的寒风里轻轻晃着。
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檀香味,混着墨香和陈年纸张特有的味道。
掖庭的味道是皂角、汗水、炭灰和霉味搅在一起的浓稠,永巷的味道是粪臭、淤泥、灶灰和烂菜叶发酵后的酸腥。
永宁宫的味道是清雅的,但崔晏并不觉得亲切——掖庭的臭和永巷的腥至少是诚实的,闻到就知道危险在哪里。
永宁宫的檀香底下藏着什么,她暂时还闻不出来。
张益在一间值房门口停下,推开门,对里头的人说了句“柳姑姑,人带来了”
,便侧身让开。
崔晏走进去,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官站在书案前,正拿着一支笔在批什么东西。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女官袍子,袍角纹丝不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别无装饰。
一张容长脸,颧骨微凸,眉目端正而冷淡,嘴角微微抿着,形成一道不怒自威的弧线。
她抬起头来把崔晏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像是看人,倒像是在秤上称东西。
几斤几两,能做什么,值不值得留。
“你就是崔晏?”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咬字极清楚,一听就是常年发号施令的嗓子。
“回姑姑,是。”
崔晏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弯腰的角度恰到好处——掖庭里母亲教的规矩她一直记着,到了永巷也没荒废。
“我叫柳岫,永宁宫掌事女官。
太后让我带你。”
柳岫把手里的笔搁在笔山上,绕过书案走到崔晏面前。
她比崔晏高了将近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崔晏发髻上那支旧银簪子上停了一瞬,又在袖口磨破的线头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开始说规矩。
她的语速很快,条理分明,像背书一样——“永宁宫的规矩多,我只说一遍,你记不住是你的事。
第一,太后的奏折分三等。
红封是紧急军务,必须在半个时辰内递到太后案头,任何人不许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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