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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巷的味道,是活的。
它不像掖庭那股皂角混着汗酸的沉闷,也不像中曹墨香里藏着纸灰的寡淡。
永巷的味道是粪车碾过青砖时溅起的臭水,是阴沟里沤烂的淤泥被太阳一晒蒸腾出的腥甜,是灶灰混着烂菜叶在墙角发酵后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刚到永巷那几天,崔晏每顿饭吃完都要干呕一阵。
不是矫情,是鼻子不认。
吴婆递给她半块生姜让她含着,说姜能压味儿。
她含了,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但那股翻涌的恶心确实压下去了。
后来她含了大半个月的姜,慢慢也就习惯了——不是味道变淡了,是鼻子认了命。
永巷的日子比掖庭更简单。
掖庭人多,光是洗衣局就有好几十号人,舂米房、织室、各处洒扫的加在一起少说上百。
永巷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个,管着全宫上下的粪车和垃圾。
活分几等:推粪车出宫的最苦,天不亮就得起来,拉着满载的板车走好几里地到城外的粪场,来回一趟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下粪坑清淤的更要命,永巷地底下连着一条排污暗渠,每隔一阵子就得有人下去清淤泥,上来时浑身臭得连自己都嫌弃自己,干这活的人十个里有八个活不过四十。
崔晏分到的活是收桶,比前两样好一些,也只是从“要命”
变成了“半条命”
。
每天寅时三刻就得起来,跟着吴婆推着板车去各宫收粪桶。
从东北角的上阳宫开始,一路往西收到昭阳宫,再到永宁宫外围的几处偏殿。
各宫的桶份量不一,得宠的宫室桶小,主子吃得精细,桶也不沉;不得宠的宫室连粪桶都比别处大一圈,里头的厨余废料多,死沉死沉的。
“上阳宫那位贵人,去年冬天就不得宠了。”
吴婆一边利索地把桶搬上板车,一边努了努嘴,“不得宠的宫室连伙食都扣,饭菜粗了,桶反倒沉了。
你看昭阳宫的桶,轻轻巧巧的,人家吃的是细粮。
咱们永巷的人,吃的跟人家拉的差不多。”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得脸上的冻疮疤挤成一团,“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一个小丫头又不懂。”
崔晏把桶搬上板车,说了句懂的。
吴婆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吴婆这人,嘴上刻薄,心肠却软。
崔晏第一天收桶就被她骂了——“笨手笨脚的,像只断了腿的螃蟹。”
骂完还是蹲下来手把手教她怎么抠桶沿上的冰碴子,怎么用破布垫着手搬桶省力气。
崔晏问她怎么知道这么多窍门,她不耐烦地说在这里待了二十多年,再笨也学会了。
后来崔晏帮她收了好几天的桶,两人的话才渐渐多了起来。
她告诉崔晏自己是渤海郡人,黄河决了口子淹了老家,爹娘都淹死了,叔叔把她拉上来转手就卖给了宫里的人牙子,卖了二两银子。
那年她十一岁,跟崔晏差不多大。
“你恨你叔吗?”
“恨过。”
吴婆把桶搬上板车,拍了拍手上的灰,“后来不恨了。
他不卖我,我自己也得饿死。
那年水灾死了多少人,活着的人谁不想活着?他卖我是为了给我一口饭吃——虽然这口饭也没好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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