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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嘴角却弯了一下——那是一个老人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孩子终于飞出去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崔晏站起来,把银簪子正了正,把黄绫和旧笔抱在怀里,转身走向巷口。
张益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巷口停着一乘靛蓝色的小轿,轿帘镶着灰鼠皮边,轿夫是两个年轻力壮的太监,穿着干净整齐的号衣。
崔晏走到轿子前,掀开轿帘,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永巷。
那道又窄又深的巷子,两面高高的宫墙,把天切成了一条细长的缝。
墙根底下的粪车歪歪斜斜地靠在棚子下面,粪车旁边的破瓦盆里那片被踩过又长起来的芫荽正绿着,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叶片。
吴婆蹲在墙根下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曹公公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刚才被禁军撬坏的那把旧锁。
刘细君扶着刘嬷嬷站在巷口,一老一小两个身影挨在一起,在晨光里显得又单薄又倔强。
刘嬷嬷的银簪子插在她发髻上,凉丝丝的,带着另一个女人大半辈子的体温。
她把这一切都收进眼睛里,收得牢牢的。
然后转过身,掀起轿帘钻了进去。
轿帘在身后落下。
轿夫吆喝一声起了轿,轿子微微一晃,沿着宫道往北走。
崔晏坐在轿子里,手里攥着那道黄绫和那支旧笔,没有哭。
她只是把轿帘掀开一条缝,看着外头的宫道一点一点地变宽变亮。
两侧的朱红宫墙在晨光里显得崭新而高不可攀,墙头上覆着琉璃瓦,瓦当上的凤鸟展着翅。
永巷那股粪臭渐渐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早春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不知是哪一宫的迎春开了,还是杏花。
她松开轿帘,低下头,摊开手掌。
左手是母亲留下的半块玉佩,玉面上刻着细细的如意纹,背面是“平安是福”
四个字,被她这些年反复抚摸磨得有些发亮。
右手是曹公公给的旧笔,笔杆上的漆皮被磨得光溜溜的,竹节上还有他握笔磨出的凹痕,凹痕的深浅刚好能嵌进她的指节。
发髻上是刘嬷嬷给的银簪子,簪头上的梅花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簪身微微发暗,却稳稳当当地别在她发间。
脚上是吴婆纳的厚底布鞋,针脚又细又密,鞋帮子用桐油刷了两遍,走起路来轻巧又稳当。
半块玉,一支笔,一支簪,一双鞋。
她从掖庭走到永宁宫,走了四年的路。
这四年里,这些人在她身上一件一件地添东西——添一件改过的厚棉袄,添一支用不上的旧笔,添一双刚纳好的布鞋,添一支戴了大半辈子的银簪。
每一件都是用命换来的,每一样都沉甸甸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冻疮疤在开春之后褪了些,但虎口的茧子又厚了一层,握笔的地方硬硬的。
这双手在掖庭洗过衣裳、舂过米、抄过文书,在永巷搬过粪桶、种过芫荽、给张益包扎过伤口。
现在这双手要拿笔写字了。
她把玉佩贴肉戴好,把旧笔插在袖子里,把鞋穿稳,把簪子正了正。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挺直了脊背,闭上眼睛,让轿子的晃动把身体带进一种安静的节奏里。
永宁宫就在前头。
那里是整个后宫真正的权力中枢,是宣明太后两度摄政的地方,是决定大魏命运的所有大事最终拍板的地方。
而她,一个罪臣之女,一个从掖庭爬出来的孤儿,今天要走进那扇门了。
轿子拐过最后一道弯,永宁宫的朱红大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门轴发出低沉而庄重的响声,像是这座宫城在为一个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人打开一扇从未为任何人打开过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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