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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角还有一只锈迹斑斑的小煤炉,是好心的房东老太见我冬日苦寒,特意借给我的。
可煤球也要花钱购买,我囊中羞涩,连一日三餐都要精打细算,自然舍不得额外开销,这只煤炉便常年空置在角落,徒有一份取暖的念想,终究抵不住满屋彻骨的寒凉。
我的日子,就这般被困在这十平米的阁楼里,被困在九十年代底层青年举步维艰的绝境之中。
那年我二十三岁,正是少年意气翻涌,不甘心被命运束缚、不甘平庸度日的年纪,可现实却让我活得一无所有,四顾无依。
我从鄂东南的深山村落走出来,告别了守着孤宅度日的老母亲,告别了那片一眼就能望到头的贫瘠土地。
山里的人,祖祖辈辈守着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困在群山之间,被贫穷牢牢捆绑。
我不愿走这样的老路,于是揣着一腔孤勇,怀揣着一沓写满文字的稿纸,身上只带了微薄的盘缠,满身清贫地一头扎进了外面的花花世界。
一路走来,颠沛辗转,吃过数不清的苦头。
为了糊口,我在工地做过小工,赤手空拳扛起沉重的钢筋,在滚烫的烈日下搅拌泥沙,汗水浸透衣衫,皮肉被重物磨出厚茧,整日在尘土与蛮力之中讨生活;后来又进了一家小型印刷厂,跟着工人一起熬夜排版、装订书页,狭小的车间里终日弥漫着刺鼻的油墨味,昼夜颠倒的作息,熬得人身心俱疲;也曾在街边的小杂货店里做杂役,扫地、洗碗、看店,迎来送往形形色色的路人,看遍市井之中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走过一座又一座城市,换过一份又一份营生,兜兜转转,最终落脚在宁海这座滨海小城。
在颠沛流离的岁月里,唯有文字,是我唯一的执念,唯一的精神救赎,也是我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最后一丝尊严。
我出身寒门,父亲早逝,母亲独自一人将我拉扯长大,家中无权无势,没有可以依靠的人脉,没有能安身立命的本钱。
在九十年代全民外出务工的浪潮里,像我这样从深山走出来的年轻人,出路本就寥寥无几。
我不想再回到山村,面朝黄土潦草过完一生,更不想让半生都在苦难里挣扎的母亲,到老依旧看不到半点希望。
写作,成了我挣脱宿命的唯一路径。
可现实从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热爱与坚持,就心生怜悯。
那些年,我昼夜颠倒,耗尽晨昏。
白日里走街串巷,观察市井间的烟火百态,留意底层百姓的喜怒哀乐,把所见所闻一一记在心里;深夜里便坐在昏黄的台灯下伏案提笔,一字一句反复斟酌,将心底的所思所感落笔成篇。
我写故乡山村的贫瘠风霜,写异乡游子的漂泊孤苦,写码头劳工日出日落的辛劳,写老城寻常百姓的家长里短,写尽了底层小人物在生活重压之下的挣扎、善良、卑微与骨子里不肯低头的倔强。
一篇篇稿件认认真真誊写完毕,贴上邮票,寄往全国各地的报社与杂志社。
大多数信件寄出之后,便如同石沉大海,从此杳无音信。
偶尔能等到一封回信,内容也千篇一律,全是打印出来的客套退稿通知。
“来稿收悉,题材不符,恕不采用。”
“文笔尚可,深度不足,另投为宜。”
“篇幅冗余,立意平平,遗憾落选。”
一行行冰冷的铅字,一次又一次击碎我在深夜里拼凑起来的热忱与希望。
心态也在一次次等待与落空之中慢慢变化。
最初收到退稿信时,我还会反复品读编辑的评语,心里不甘,想着修改文稿重新投递;次数多了,便开始麻木,拆开信封,扫一眼内容,默默将信件收好;到了后来,桌底的退稿信越堆越高,我甚至不敢再轻易翻看,那些写满字迹的稿纸,那些被涂改得密密麻麻的段落,那些熬红双眼的深夜,最后都化作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我的心头,让我一次次看清自己的渺小与无力。
在温饱面前,所谓的梦想,廉价得不值一提。
为了活下去,我把节俭刻进了骨子里。
每日的三餐几乎一成不变,最便宜的散装挂面,清水下锅煮熟,撒上几粒粗盐,便是一餐饭。
日子拮据的时候,连盐都要省着用。
偶尔手头稍微宽裕几分,花五毛钱买上一小包榨菜,配着挂面吃下,便是困顿生活里难得的滋味。
房租、稿纸、邮票,每一笔必要的开支,我都要在心里反复算计好几遍。
我不敢生病,看病抓药的花费我承担不起;不敢主动社交,出门就要花钱;不敢逛街闲逛,街头的热闹与琳琅满目的商品,都与我无关。
同龄人正是结伴游玩、意气风发的年纪,而我的青春,就禁锢在这间小小的阁楼里,只有孤灯作伴,纸笔为友,三餐清苦,四季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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