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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个日夜,我蜷缩在漏风潮湿的阁楼里,伴着一盏昏黄旧灯,熬过漫漫长夜。
饿了就煮一把挂面,寡淡无味,充饥而已;冷了就裹紧板结的薄被,任由海风潮气浸骨;累了就趴在满是稿纸的木桌上短暂休憩,醒来继续与文字死磕。
投稿、退稿、修改、再投稿,循环往复,岁岁不休。
春日之后,我的文字终于迎来了一丝转机。
或许是多年漂泊的阅历沉淀,或许是市井烟火的浸润打磨,我的文风愈发沉稳写实,字里行间的底层挣扎、异乡孤苦、人间温情,渐渐被编辑赏识。
零散的稿件开始稳定刊发,从地方报社的豆腐块短文,到市级期刊的专题散文,稿费虽依旧微薄,堪堪糊口,却让我在无尽的迷茫中,看见了一丝微弱的前路微光。
我欣喜,我慰藉,我更加笃定自己的执念——再等等,再熬一阵,等稿费稳定、等生活安稳、等我彻底摆脱食不果腹、居无定所的窘境,我便配得上奔赴那场山海,配得上回应她岁岁年年的温柔等待。
于是,我愈发忙碌,愈发沉陷在自我的挣扎与奔赴里。
我依旧按时给她写信,分享我刊发的新作,诉说我逐梦的细碎欢喜,畅想我未来的安稳光景。
我字字真诚,句句恳切,满心都是来日可期的期许,却从未在字里行间,多问一句她的近况,多探一次她的难处,多察一分她的异样。
我习惯了她的温柔治愈,习惯了她的默默守候,习惯了她永远温暖、永远安稳、永远在原地等我的模样。
我理所当然地以为,她的世界永远春暖花开,永远烟火安然,永远没有风雨绝境。
人心的迟钝与自私,往往藏在最深情的执念里。
我深爱她,珍惜她,视她为人间唯一知己、余生唯一期许,可这份深爱,终究被我骨子里的自卑、怯懦、迟钝困住,隔着遥遥山海,隔着自我的执念,彻底错失了感知她苦难的所有机会。
暮春将至,宁海的雨渐渐绵密黏腻,正式迈入漫长的梅雨季。
天空终日灰蒙蒙一片,不见天光,潮湿的水汽笼罩整座小城,巷弄的青石板永远湿漉漉的,墙角爬满青苔,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与潮气。
人的心情,也跟着天气一起沉闷、压抑、荒芜,连执笔的指尖,都带着沉甸甸的滞涩。
就是在这样压抑窒息的日子里,我最先察觉到了异样。
我的信,寄出去之后,再也没有了回音。
第一周,无信。
我心里微有忐忑,却并未放在心上。
九十年代的邮政本就缓慢拖沓,梅雨天气多雨洪涝,山路泥泞、水路阻滞,信件延误、滞留、遗失,都是常有之事。
我宽慰自己,不过是天气缘故,稍作等待,必有回响。
第二周,依旧杳无音信。
心底的不安渐渐蔓延,像墙角疯长的青苔,密密麻麻铺满心头。
我们相识通信半载,从未有过这般彻底的断联。
哪怕春节前后风雪封路,哪怕城乡邮政拥堵,她从未缺席过任何一次回信,哪怕寥寥数语,也必会如期而至。
她素来细致妥帖、温柔周全,深知我孤身漂泊、无依无靠,最惧孤独落空、无人挂念。
她永远会按时回信,按时安抚我的孤苦,按时给我贫瘠的岁月注入温暖。
从未如此,彻底沉寂,毫无音讯。
第三周,第四周……
日复一日的等待,日复一日的落空,心底的忐忑彻底发酵成无边的焦灼与惶恐,密密麻麻缠绕心肺,压得我喘不过气。
阁楼的日子,从此彻底变了模样。
曾经伏案写作、满心期许的时光,变成了日日焦灼、夜夜难眠的煎熬。
我再也无法静下心执笔行文,摊开稿纸,笔尖滞涩沉重,满心满眼都是三门湾的方向,都是那个温柔的身影。
我日日守着巷口的邮政信箱,守着杂货店老板的传唤,从清晨等到日暮,从天晴等到落雨,一次次期盼,一次次落空。
巷口的老梅树早已落尽春花,枝叶繁茂郁郁葱葱,岁岁如常;楼下的老猫依旧慵懒嗜睡,不问世事,日日静卧檐下;市井街巷的烟火依旧热闹喧嚣,人来人往、岁岁更迭。
世间万物皆如常运转,唯独我的岁月,彻底停摆,彻底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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