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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重到我承受不起,纯粹到我不敢玷污,干净到我唯恐自己的一身俗世尘埃,将这份难得的温柔彻底弄脏、打碎。
阁楼的窗缝里,风雪依旧不住地灌进来,寒意穿透单薄的旧棉袄,穿透皮肉,浸透骨血。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唯独心口滚烫,滚烫的暖意与深沉的惶恐反复拉扯、对峙、撕裂,让我陷入极致的矛盾与煎熬。
一边是毕生难求的知己,是灵魂唯一的契合,是暗夜里唯一的天光,是荒芜青春里唯一的温柔期许。
只要我踏出这扇阁楼的门,迎着风雪奔赴百里,便能相见、能相伴、可相知,能在岁末寒冬,拥有一段此生难忘的温暖相逢,能让孤苦数年的自己,好好被人善待一次,好好被人珍惜一次。
一边是无法逾越的现实,是根深蒂固的自卑,是一无所有的绝境,是世俗锋利刻薄的眼光,是我给不起未来、许不了余生的深重无力。
我可以贪恋一时的温柔,奔赴一时的圆满,可一时的温暖过后,剩下的便是无尽的亏欠、辜负与难堪。
我太清楚自己的处境。
我给不了她安稳的生活,给不了她体面的陪伴,给不了她旁人唾手可得的烟火安稳。
我尚且自顾不暇,尚且在温饱与梦想之间苦苦挣扎,尚且不知道明年今日身在何方、能否立足、能否靠文字养活自己。
我如何敢牵起一个干净温柔的姑娘的手?如何敢接纳她毫无保留的真心?如何敢让她陪我一起漂泊、一起吃苦、一起等待遥遥无期的出头之日?
我这一生,最大的枷锁,从来不是贫穷本身,是贫穷赋予我的清醒与自知。
我从小便懂,寒门子弟最奢侈的东西,便是随心所欲的偏爱,是不计后果的奔赴,是肆无忌惮的喜欢。
富贵人家的少年,可以勇敢追爱,可以肆意奔赴,可以凭着一腔心动热烈相拥,因为他们有兜底的人生,有安稳的退路,有不惧风雨的资本。
他们的喜欢,轻盈又坦荡,热烈又从容。
而我的喜欢,沉重又卑微,怯懦又克制,步步权衡,处处退让。
因为我没有退路,没有兜底,没有资本,我输不起,更辜负不起。
但凡我贪心一分,但凡我肆意一次,最终所有的代价,所有的遗憾,所有的亏欠,都要由最温柔、最无辜的她来承担。
我沉默着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湿润。
二十三年风雪飘摇,无数次走投无路、无数次深夜崩溃、无数次被现实碾碎热忱,我从未掉过一滴眼泪。
工地烈日下负重劳作,汗流浃背、皮肉磨烂,我咬牙硬扛;无数次深夜退稿、梦想落空、前路迷茫,我独自自愈;除夕佳节万家团圆、我孤身冷屋,我默然承受。
我早已练就一身铠甲,练就百毒不侵的坚韧,以为自己早已麻木于人间疾苦,早已不会为任何人事动容落泪。
可此刻,在这寂静风雪的阁楼里,在这满室淡淡的梅香里,我终究红了眼眶,湿了眼底。
原来人间最磨人的从不是刺骨的苦寒,不是绝境的落魄,不是无人问津的孤独。
是你在最一无所有、最狼狈不堪的年纪,遇见了此生最想守护、最想拥有、最想共度余生的人。
是你彻底心动、彻底沦陷、彻底万般期许,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不配、不能、不敢。
我缓缓走到斑驳老旧的书桌前,一夜未动的行囊静静靠在墙角,叠放整齐的衣物、装订完好的《雪落梅枝》文稿本,在昏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刺眼、格外可笑。
昨夜满腔孤勇收拾的奔赴,此刻成了我最大的难堪。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亲手针线装订的文稿。
厚厚的一册纸页,密密麻麻几十万字,是我数年晨昏不辍的心血,是我对文字全部的赤诚,是我贫瘠人生里唯一的微光。
我原本想着,这是我唯一能拿出手的心意,是我能赠予她,最纯粹、最真诚、最不沾染世俗铜臭的礼物。
可此刻再看,依旧卑微。
一册无人问津的文稿,一腔无人认可的执念,在世俗的安稳与体面面前,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它换不来温饱,换不来安稳,换不来前程,更换不起一份沉甸甸、能许诺余生的真心。
我将行囊轻轻挪到墙角最不起眼的位置,动作缓慢、沉重、不舍,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亲手剥离心底最炽热的期许,亲手掐灭人生唯一的光亮。
然后我坐回歪斜的木椅上,木椅轻微的吱呀声响,在寂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晰,像命运无奈的叹息。
窗外的风雪还在落,无休无止。
我忽然想起年少时在鄂东南深山的岁月,想起母亲一辈子的隐忍与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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