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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的天已经有些热了。
城外的官道两旁，杨树叶子被晒得发蔫，垂头丧气地挂着，偶尔一阵风吹过，翻出灰白色的叶背，沙沙响一阵又停了。
路边的麦子抽了穗，绿中泛着黄，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薄绒。
沈明姝坐在马车里，车帘掀开一半，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麦秸和尘土的味道。
晚翠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袱，里头是这半个月攒下来的药材清单，准备去城外的药铺补一些川芎和细辛——这两味药院子里种不了，只能买。
赶车的还是周老汉。
那匹老马今天精神不错，蹄子踩在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马车出了城北门，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两里地，拐进一条岔路。
岔路尽头有个小镇子，逢五逢十有集，今天正好是初十，赶集的人多，远远就能听见人声嘈杂。
周老汉把车停在镇口的一棵大槐树下，晚翠先跳下车，伸手去扶沈明姝。
沈明姝刚站稳，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身后就传来一个又尖又脆的声音。
“哟——这不是明姝姐姐吗？”
沈明姝的手指在晚翠手背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过身。
从镇子里走出来两个年轻女子。
前面那个穿着藕荷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步摇，耳朵上坠着米粒大的红宝石耳坠，通身上下收拾得精致又张扬。
沈明姝认出了她——工部侍郎的嫡长女，姓周，闺名婉婷。
从前在京城贵女圈里跟她走得近，说是交好，其实就是互相捧场，她捧周婉婷的美貌，周婉婷捧她的家世。
后来她嫁了废太子，周婉婷的爹攀上了东宫，周婉婷也就跟着靠了过去。
后面那个是周婉婷的丫鬟，穿绿比甲，手里提着两个纸包，低着头，亦步亦趋。
周婉婷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沈明姝一番，目光从她半旧的褙子看到她头上那根素得不能再素的木簪，又从木簪看到她手里那个打了补丁的布包袱，嘴角往上翘了翘，很快又压了下去。
“明姝姐姐，好久不见。”
她笑着说，声音又甜又脆，像咬了一口脆瓜，“您怎么在这儿？这地方又脏又乱的，您也来赶集？”
沈明姝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买点东西。”
周婉婷的目光又落在那个布包袱上，这回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姐姐在那边……还好吧？妹妹听说那边日子清苦，姐姐瘦了不少。”
“还好。”
沈明姝说。
周婉婷等了等，见她不接话，便往她身边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脸上还是一副关切的表情：“姐姐，您知不知道，明月妹妹的婚期定下来了。
下个月十八，东宫那边已经下了聘，排场大得很，六十四抬嫁妆，满京城都轰动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沈明姝的脸，像是在等什么。
等脸色变，等眼神闪，等嘴角抽——哪怕一个小小的破绽都好。
沈明姝的脸上什么变化都没有。
“那是好事。”
她说，“庶妹嫁得好，我这个做姐姐的，也替她高兴。”
周婉婷的笑容僵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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