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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如同被打翻的、浓稠到化不开的墨汁,从天空倾泻而下,彻底浸透了牛角山的每一道沟壑、每一片林隙。
白日里尚且能见的景物,此刻全都失去了轮廓,融成了一片混沌的、令人心悸的虚无。
唯有眾人头顶上方那片被陡峭崖壁切割出的不规则夜空里,几颗寒星闪烁著,投下冰冷微弱、如同怜悯又似嘲讽的光。
参天古木的枝椏在夜幕下扭曲张狂,如同无数鬼魅伸出的、乾枯狰狞的手臂,將这片与世隔绝的绝壁下小小的洼地,变成了漂浮在死亡之海上的、最后的绝望孤岛。
八个人,如同受惊后挤在一起取暖的羔羊,背靠著冰冷、粗糙、布满湿滑苔蘚的岩壁,围坐在一簇算不上旺盛、甚至有些摇曳欲熄的篝火旁,瑟瑟发抖。
火焰贪婪地舔舐著那根不知何年被天雷劈断、早已彻底枯死的树干——这是他们陷入绝境后,在崖壁下能找到的、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幸运,更是他们此刻能在这片原始森林的寒夜中,苟延残喘下去的唯一屏障。
这簇火,是他们与外面那些幽绿瞳孔之间,最后一道脆弱不堪的界限。
枯树燃烧发出“噼啪、噼啪”
的爆响,不时有火星溅出,在黑暗中划出短暂而绚烂的弧线,隨即迅速湮灭。
跳动的、橙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围坐著的八张脸——惨白如同刷了石灰,污浊得分辨不出原本肤色,汗水、泪水、泥污和乾涸的血跡混合在一起,在上面勾勒出深深的沟壑,每一道纹路里都填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种濒临崩溃的麻木。
火光所能及的范围,不过方圆数米,像一个摇摇欲坠的光明气泡。
而在这气泡之外,是无边无际的、如同实质般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而在那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对对幽绿的光芒,如同来自地狱的鬼火,无声地、冷漠地浮动、逡巡著,时隱时现,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散发著死亡气息的包围圈。
粗略数去,至少有二十多对,或许更多,隱藏在更深的黑暗里。
狼群,极富耐心,它们是这片黑夜真正的主宰。
它们並不急於进攻,只是静静地守著,如同最有经验的猎手,等待著这簇可笑的、脆弱的火焰自然衰弱、熄灭,等待著这些被困住的两脚猎物在恐惧和绝望中自行消耗掉最后一丝力气和意志,彻底崩溃。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著哭腔的痛哼从一个知青嘴里发出,他紧紧抱著自己的左小腿,那里在之前的亡命奔逃中被一根尖锐的断枝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口子,虽然在同伴帮助下用撕下的內衣布条草草包扎,但布条早已被渗出的鲜血浸透、凝固成暗红色。
每一下细微的移动,都牵扯著神经,带来一阵阵钻心的、让他几乎晕厥的剧痛。
这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著他所处的绝境。
这声痛呼像是打开了某个泄洪的开关,紧接著,低低的、极力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中响了起来。
是那个叫王国庆的北京知青,他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將身体蜷缩成最小的一团,把脸深深埋在膝盖里,肩膀隨著呜咽剧烈地耸动著。
“我想回家……妈……我想回家……我想吃您包的茴香馅饺子了……”
他哽咽著,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无助和童真,与白天那个高喊革命口號、热血沸腾、仿佛要改天换地的青年判若两人。
家的温暖,母亲的味道,在此刻成了遥不可及的天堂幻影。
绝望的气氛,比山间那湿冷刺骨的夜雾还要浓重百倍,死死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李卫国手里紧紧攥著那支属於苟富贵、如今只剩下可怜的三发子弹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冰凉的枪身几乎要被他手心的冷汗浸透。
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凸起,指甲生生掐著枪上的护木。
他死死盯著火圈外那些绿油油、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冰冷眼睛,喉咙干得发紧,像塞了一把沙子,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而杂乱地狂跳,撞击著肋骨,发出“咚咚”
的闷响。
他毕竟受过一些基础的军事训练,比其他人更清楚地知道眼下情况的严峻程度——他们被彻底困死了,陷入了绝地!
身后是垂直光滑、无法攀爬的绝壁,挡住了所有退路;而前方和左右,则是被这群耐心而残忍的猎手封死的、所有可能突围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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