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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七姑奶奶却不折不扣地是小王师母的“师母”
,因此,初次听她们彼此的称呼,往往大惑不解。
螺蛳太太即是如此,那天小王师母来了,七姑奶奶为她引见以后,又听小王师母恭恭敬敬地说:“师母这两天的气色,比前一晌又好得多了。”
螺蛳太太便忍不住要问:“你们两位到底哪个是哪个的师母?”
“自然是师母是我的师母,我请师母不要叫我小王师母,师母不听,有一回我特为不理师母,师母生气了,只好仍旧听师母叫我小王师母。”
一片叽叽喳喳的师母声,倒像在说绕口令,螺蛳太太看她二十五六岁年纪,生就一张圆圆脸,觉得亲切可喜,自然而然地便熟悉得不像初见了。
尤其是看到小王师母与瑞香相处融洽的情形,螺蛳太太更觉欣慰。
原来瑞香虽喜终身有托,但在好日子的这一天,她跟一般新嫁娘一样,总不免有凄惶恐惧之感。
虽然螺蛳太太与七姑奶奶虽都待她不坏,但一个是从前的主母,一个是现在的大妇,她平时本就拘谨,这一天更不敢吐露内心的感觉,怕她们在心里会骂她“轻狂、不识抬举”
。
幸而有热心而相熟的小王师母,殷勤照料,不时嘘寒问暖,竟如同亲姐妹一般,瑞香一直悬着的一颗心才能踏实,脸上也开始有笑容了。
这在螺蛳太太,心情非常复杂。
对瑞香,她多少有着嫁女儿的那种心情,但更重要的是古家的交情。
因此,她虽了解瑞香心里的感觉,却苦于没有适当的话来宽慰她。
如今有了小王师母能鼓舞起瑞香的一团喜气,等于自己分身有术,可以不必顾虑瑞香,而全力去周旋行动不便的七姑奶奶,将这场喜事办得十分圆满。
当然,这场喜事能办得圆满,另一个“功臣”
是宓本常。
因为他的尽心尽力、殷勤周到,不但螺蛳太太大为嘉许,连古应春夫妇都对他另眼相看了。
果如七姑奶奶的估计,堂客到得极少,连一桌都凑不满,但男客却非常踊跃。
当堂会开始时,估计已经可以坐满五桌了。
由于是纳妾,铺陈比较简单,虽也张灯结彩,但客堂正中却只挂了一幅大红缎子彩绣的南极寿星图,不明就里的,只当古家做寿。
这是七姑奶奶与螺蛳太太商量定规的,因为纳妾向来没有什么仪节,只是一乘小轿到门,向主人主母磕了头,便算成礼。
如今对瑞香是格外优遇,张灯结彩,已非寻常,如果再挂一幅和合二仙图,便像正式结缡,礼数稍嫌过分,所以改用一幅寿星图。
瑞香的服饰,也是七姑奶奶与螺蛳太太商量过的。
妇人最看重的是一条红裙,以瑞香的身份,是没有资格着的,为了弥补起见,许她着紫红夹袄。
但时日迫促,找裁缝连夜做亦来不及,仍旧是宓本常有办法,到跟阜康钱庄有往来的当铺中去借了一件全新的来,略微显得小了些,但却更衬托出她的身材苗条。
于是便有人起哄地喊道:“新郎倌呢?新郎倌!”
“新郎倌”
古应春为人从人丛中推了出来,宝蓝贡缎夹袍,玄色西洋华丝葛马褂,脚踏粉底皂靴,头上一顶硬胎缎帽,帽檐正中镶一块碧玉。
他新剃的头,是洋派不留胡子,越显得年轻了。
等他一坐下来,视线集中,众人自然而然地看到了七姑奶奶。
她下身百褶红裙,上身墨绿夹袄,头上戴着珠花,面如满月,脸有喜气,真正福相。
再看到旁边,扶着七姑奶奶的椅背的一个中年妇人,一张瓜子脸,脂粉不施,天然丰韵,一双眼睛,既黑且亮,恍如阳光直射寒潭,只觉得深不可测,令人不敢逼视。
她穿的是玄色缎袄,下面也是红裙,头上没有什么首饰,但扶着椅背的那双手上戴着一枚钻戒,不时闪出耀眼的光芒——可以想见戒指上镶的钻,至少也有蚕豆瓣那么大。
“那是谁?”
有人悄悄在问。
“听说是胡大先生的妾。”
“是妾,怎么着红裙?”
“又不是在她自己家里,哪个来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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