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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伊顿将这点心啃一口又搁回去,不知道是为什么,白马兰倍感困惑,掰了点尝尝——哇哦,三糖会审普利希。
白马兰被这一口腻歪的鬼迷日眼,白糖、红糖混合,油炸后用蜂蜜泡制,太甜了,不好吃,又噎挺得很,脖子抻出二里地。
她都能想象到昨晚的情景了,伊顿觉得小点心闻着很香,满怀期待地咬了一口,意料之内地遭遇糖油混合双打,仿佛回到了安东叔叔的厨房:巧克力酱、彩虹糖、蜂蜜与奶油全军出击,对抗式竞争,俨如军备竞赛。
梅垣赶紧剥枇杷给她吃,又酸得她滋哇乱叫。
如此致命的组合,一定要留给妈妈和里拉姨姨品鉴。
白马兰领悟到她的意愿,不想辜负她的期待,于是掰一小块分享给里拉。
“我觉得挺好吃的。”
里拉眼睛发亮,颇为赞许地点头,说“像安东先生做的软曲奇。”
这一口下去,全年的胰岛素KPI都完成了,从零到一实现三高,完成质的飞跃。
“咱们家总算出了一个欣赏他厨艺、尊重他劳动成果的人,不过我有点担心你的血糖问题。”
白马兰用眼梢遛着她,“刚才在车上就怪怪的,憋了一肚子话。
想说什么?”
“教母,是这样。”
里拉将视线从餐盘上挪开,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当了十年兽医,今天的情况,老实说,是罕见的。
我处理过很多安乐死,有时还不到协助死亡的程度,但监护人却那样决定了;有时已经无力挽回,强撑只会带来更多痛苦,监护人却坚持不同意,所以后来我不干这行了。
固然都是家庭成员,但伴侣和宠物当然不能一概而论,可是这背后的情感驱动力总归是类似的。
我想说的是,那位先生自己做出了决定,闻人女士尊重他的决定,这很好。
他解脱了,教母,请您不要感伤,为他开心吧。”
这不是白马兰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死亡,它的脉络、纹路,历历如新,格外清晰。
她并不感伤,也不需要得到安慰。
白马兰将目光投向悬于墙壁上方的钟表,指针不断地挪动,齿轮转动的微弱震动从其它杂声中脱颖而出。
妈妈九十三岁已是高寿,记不住事儿了,得靠便签条和小黑板才行。
两个姐姐也比她年长许多,迈凯纳斯已然半百,加西亚也比她早出生十年。
白马兰知道分离近在咫尺,在所难免,从很小的时候她就开始做准备了,如果不出意外,难以消解的孤独正蛰伏在她的晚年,等着给她迎头痛击。
她并不是感伤。
事实上,白马兰是害怕。
她的同僚恭顺、敦厚而忠心耿耿,她的配偶们善解人意,待她无微不至,她的孩子们正直善良,黠慧活泼。
但这只是当下的情况。
当下,她正值壮年,身体健康,腰缠万贯,手握权柄,但人心是难测的。
连母亲都会遗弃亲生的女儿,等她老了,等她变得衰弱、糊涂,等她不再耳聪目明,等她的母亲和姐姐们都离开她,谁又能保证,她身边的人不会加害她、摆布她?若她晚年时同样病重呢?图坦臣会尊重她的决定吗?无论是结束生命还是苟延残喘,他都全力支持,不反对也不阻挠吗?一想到未来的种种可能,白马兰的心情就变得很糟。
打心眼儿里,白马兰知道自己不至于变成孤家寡人,这甚至无关于她怎样厚待同僚跟手下,怎样怀着尊敬之心将对手赶尽杀绝,怎样采取各种保障手段,防止有人窃取她的财产,像头母龙一样不分日夜地盘踞在秘宝上——这完全就是个概率论的问题。
她的亲信们只有两条路,要么背叛,要么不背叛,要么A,要么B,一场全是判断题的考试,或许她很难考满分,但也很难考零分,不是吗?
“闻人议员与先生伉俪情深,见到她们生离死别,我觉得很遗憾,也很感慨。
实是天伤物华,地损人寿。”
白马兰长叹一息,垂目敛容,抬手轻拍里拉的臂膀,笑道“谢谢你安慰我,里拉。
晚上别吃那么甜,对你的身体不好,梅垣留了几碟炒菜和一些三明治,在餐厅的小冰箱。”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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