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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月与柳春风来到小荷镇这天,河水才刚刚退去,胆子大的已经蹅着泥、扛着大包小包回了家,胆子小的则在山上再猫几天,观望观望。
进镇之前,柳春风以为水灾过后该如画本所画:哀鸿遍野,饿殍枕藉,百姓们家破人亡,跪在地上哭求老天爷开恩,为了活着不惜卖儿鬻女,急了人吃人都不稀罕。
光是想想那惨状,他就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可进了城,却哭不出来了。
一进城门,就见几家铺子已恢复经营:
酒楼凑不齐人手炒菜,便在门口支起铁锅,蒸包子,蒸馒头;
杂货铺瞅准商机,进了一批斗笠、蓑衣、油纸伞,老板正蘸着颜料在一张伞面上描画绿波红蕖;
茶叶铺的桌柜来不及收拾,一包包茶叶被放进篓子里,篓子挂上房梁,篓子下头缀着小木牌,牌上标出各色茶叶名称,其中最抢手的要数那些因受潮而贱卖的名贵茶叶,几乎一抢而空,平日里喝不起好茶的客人专等这时候买来二两,享享口福。
茶叶铺的老板是个精神矍铄的的小老头儿,簪着花,挽着裤脚,笑眯眯地在门口撂个茶桌,桌上摆着一个大茶壶与几只茶碗,茶壶上还贴张纸:“七月新茶,分文不取”
。
路过的小年轻逗他:“赵伯,还喝!
还没喝够呢?”
小老头儿吹胡子瞪眼,怼道:“小兔崽子,你喘气儿喘够了没有?!”
只要还能喘气儿,日子就得讲究着过。
原来人间是这副模样,不算坏也不算好,不算甜可也算不上苦。
柳春风走着,看着,锦鞋湿透了也不肯骑马,花月便牵着马陪着他。
二人七拐八拐,进了一个巷子,巷子破小,住得都不是富户,这才看出些灾后的苦象,有人在修门,有人在补屋顶,还有人舀了屋里的积水往外泼。
一个老太太在自家门楼下摆起了供桌,供着龙王和一众有本事左右风雨的神仙。
她闭目合十,双膝跪地,嘴里念念有词:“无风无雨,无病无灾,龙王保佑,神佛降福......”
旁边陪着磕头的老头子则言简意赅:“龙王爷爷,明年少尿两泡吧!”
对门儿伶牙俐齿的小媳妇舀水舀累了,水瓢一丢,大着嗓子也不知喊给谁听:“这漳河水是冲着甘州去的,凭什么回回舍了咱小荷镇,咋地,甘州人镶着金边儿呢?!”
嚷嚷完还不过瘾,又冲对门老两口喊了一嗓子,“别磕了,磕了一辈子,那老东西少尿一泡了么!”
“舀你的水吧,瞎咋呼啥呀。”
她一脸憨相的男人刚好买米回来了,“甘州那是兵家重地,跟咱小荷镇不一个斤两。”
“那鹊喜镇呢?比咱抢不了多少吧?”
小媳妇不服气,“比咱强不了多少,咋不在他们那撅个口子泄洪?”
“上回不是在槐柳镇么?官府说了,换着来。”
“放他娘的狗臭屁!
槐柳镇在坡上,水本来就绕着它走,最后淹得还是咱,真是天灵盖儿上砸核桃,”
小媳妇一叉腰,“欺人太甚!”
走了一路,看了一路,直到夜色降临,晚星闪烁,两人终于累了。
见一中年汉子蹲在门口生火做饭,火光照亮了他黝黑的脸与身侧的斑驳粉墙,花月走上前去打听:“兄台,我们是路过的,能否告知最近的客栈往哪走?”
那人抬眼一打量,指了指巷子口:“出巷子往西,过两个街口,再走一段上坡路就到了,那可是俺们镇上最气派的酒楼,回回下雨都淹不着。”
不等柳春风道谢,门里探出一颗小脑袋,是个五六岁的小丫头,她小大人似的劝道:“哥哥,听我的别去那儿,他们一个馒头要一文哩,上了水要收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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