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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尔在这种环境长大,他离家出走时如同逃跑一般——直毘人曾经这么认为。
一瞬间,直毘人突然想通当年甚尔离家出走时所思所想——甚尔竟然问了自己,他想要什么?
他一定没得出答案。
直毘人想,因为他到那为止的人生中只有轻视和糟糕的对待。
就像向来只能喝冷水的家伙,连热水上的白气都会觉得新奇。
从未见过的东西,谁敢去想,谁敢去要?
甚尔应该已经习惯到、麻木到不会再思考这些才对。
因为一旦思考,就意味着彻底舍弃自尊心,就要承认他的坚持和忍耐毫无意义,就要承认他迄今为止的所有人生都是错误的。
你都忍了十几年了,人生没有几个十几年呐,你怎么知道改变就是对的?于是忍耐至死。
直毘人所见过的大多数禅院下人都是这么做的。
可这竟然是个胆敢否定自己全部人生的疯子!
直毘人这才发现,十几年的磋磨并未消磨甚尔的心气,滋生的也并非仇恨那种强烈又浅薄的情绪,而是改变的意志。
哪怕一无所知、从零开始、前途未卜,也敢去改变自己人生的意志。
侧院翻身碰头的屋顶,剩饭剩菜的馊味,冬夜冰凉的破褥构成了凡事先问自己配不配的习惯。
而用十几年磋磨灌注的理念,从决定踏入空茫茫的院墙外再不回头的那刻就已崩塌。
赌徒。
甚尔离家出走和逃跑根本不沾边,那是一个赌徒——以全部过去,赌一个未来。
甚尔赌输了,妻子早逝,自己也死得不为人知。
但是输是赢根本不重要!
这种意志就像瘟疫一般,一旦沾染就无法压制其扩散。
他怎么会回来?抱着这份意志安静地去死不好吗?甚尔不应该回来,即使回来也不应该站在众人视野中心,即使站在视野中心也不该说出这些话。
直毘人血压不断攀升,躯俱留队的人表情空白,他们受到的教育令他们无法反驳上位者,一群人五官魔性地抽搐,好像行为艺术似的。
突然被问期待家主为自己做什么……这题超纲了。
说多了怕冒犯,不说也怕冒犯。
许久,人群中才有个声音犹豫地嗫嚅:“呃……吃饭?”
幽蓝的眼睛根本不看眼前拜服的人群,他盯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小白点走神。
甚尔随口:“这不是能说的很好嘛,为什么要对我下跪?吃饭还要我替你吗?”
少年站在遍地咒具残骸中,问道:你们因何而下跪,因何而臣服?
不可追问,不可思考。
直毘人恨不得大喝出声,可他不能。
咯、咯、咯。
咯、咯、咯。
脸侧的骨骼肌在不可自抑地震颤,禅院直毘人前所未有地战栗起来。
族人动摇,可以;家主换人,可以;但是甚尔正在做的事,是在抽取这座千年大厦的地基——
你怎么能?
你怎么敢?
你毁灭秩序的同时,想过怎么重建秩序吗?
禅院直毘人想反驳甚尔,可他能说什么?甚尔的话动摇人心的根源,从千年前起就在这里存在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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