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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跪在她旁边,也在烧纸,眼睛红肿着,泪水一道一道地流下来,止都止不住,下巴上挂着的那滴泪珠颤了半天才落下来。
母亲哭得凶,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喃喃地喊着“妈”
,继父站在母亲身后,手搭在母亲肩上,轻轻拍着,拍的节奏很均匀,隔几秒拍一下,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得体的悲伤,眉心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着母亲哭,没有哭,她的眼泪在昨天晚上就流完了,现在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疲惫,身体里头好像有什么地方被挖空了,填不上,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呼呼的。
她看着母亲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泪水从母亲的下巴滴落,落在纸钱上,把那张黄色的纸洇湿一块,湿的地方颜色深了一个调子,洇开来,慢慢扩大。
母亲哭得那么凶,整个上半身都在颤,眼眶底下的皮肤被泪水泡得泛了红,鼻翼两侧发亮。
母亲是真的伤心,外婆是母亲的妈妈,是母亲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就跟外婆也是她最亲的人一样。
外婆生病的时候母亲赶回来陪了一个月,在医院里跑前跑后,喂饭喂药,药片碾碎了拌在粥里,晚上母亲就睡在病床旁边的折迭床上,那张折迭床的铁架子生了锈,翻身的时候嘎吱响,母亲睡不好,眼睛底下的青色一天比一天深。
母亲劝外婆去城里,外婆不肯,母亲急得哭,外婆也哭,两个人对着哭了一场,最后还是依了外婆。
母亲是爱外婆的,但母亲离开了。
母亲刚走不到一周,外婆就走了。
母亲不在的那五年,是她陪着外婆的。
是她在冬天的夜里给外婆掖被角,被角塞进床垫底下,怕外婆半夜踢开了着凉。
是她在外婆生病的时候喂她吃药。
是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外婆总是比她先醒,醒了也不出声,就坐在床边等着,等她睁开眼睛,外婆才开口说“起来吧,粥煮好了”
。
后来她才知道,母亲比她更自责。
母亲觉得是自己走得太早了,如果再多陪几天,也许就能在外婆身边。
母亲的愧疚比她更深,更重,压了这么多年,后来这种愧疚从母亲那里渗过来,母女俩共享着同一份债。
其实,之后的无数个夜晚,当祝辞鸢想起葬礼的时候,她能理解母亲,她和母亲一样:她没有资格责怪母亲。
母亲有自己的难处,母亲改嫁是为了生活,母亲每个月寄钱回来——生病了赶回来陪床,已经是尽力了。
她不怪母亲,她只是——她只是觉得自己和母亲之间隔着什么东西,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一直都在,好比两个人站在同一条河的两岸,水不深,也不急,但谁都没有蹚过去。
有人在她耳边说让她出去透透气。
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膝盖弯曲的那一刻关节里发出一声脆响。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是继父。
继父的手大,力气也大,五根手指箍着她的上臂,稳稳地托着她,让她站直。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她还不太熟悉,只记得是一张方方正正的脸,眉毛浓,两道眉毛之间距离很近,看起来严肃,但眼神温和,眼角的皱纹往下走,是常年笑出来的纹路,和他此刻的表情不太搭。
“去外面坐一会儿。”
他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乡下院子的口音,她点了点头,慢慢往外走。
脚掌踩在地上是木的,膝盖以下的部分好像不属于她了。
灵堂外面是院子,阳光烈,晒得地面发烫,泥地上的裂纹被太阳烤得张开了嘴,知了在树上叫得震天响,一波接一波,此起彼伏,密密匝匝地塞满了整个院子。
她站在屋檐的阴影下,眯着眼睛看外面的光,觉得那光刺眼得很,白花花的,刺得她眼睛发疼。
热浪一阵一阵地涌过来,裹着尘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稻田里飘来的水汽,黏在皮肤上。
院子里的枣树长得高了,树冠遮天蔽日,下面一片阴凉,树干上有一圈旧绳子的勒痕,那是从前拴晾衣绳的地方。
她小时候经常在那棵树下玩,爬上去摘树叶,在树荫下睡午觉,草席铺在地上,她翻个身就能碰到枣树的根,听外婆坐在旁边摇蒲扇讲故事,蒲扇扇出来的风带着干草和手汗的味道。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看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光斑的形状随着树叶的摇动在泥地上缓缓移动。
有人在那片光斑里走动,村里的亲戚,帮忙操持丧事的,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有人端着盆,有人抱着一捆纸扎的金银元宝,有人在灶房里烧大锅饭,铁勺碰锅沿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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