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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朱漆院门砰然落锁,锁芯咬合的脆响在空旷院落里来回回荡,彻底隔断了方才灵修院访客踏入院中时捎来的那缕微光。
萧瑟秋风卷着经年堆积在廊下的干枯落叶,一圈圈盘旋打转,叶片摩擦碰撞发出细碎沙沙的响动,填满西偏院每一处空旷角落,四下寂静,只剩冷风穿梭院墙的呜咽。
川之落疚依旧僵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方才和姐姐十指相扣抬起的姿势,掌心方才留存的温热触感飞速被深秋的寒气吞噬殆尽,刺骨凉意顺着皮肤肌理钻进四肢百骸,单薄的身子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
就在片刻之前,槐木树下,川之无厌弯腰俯身,视线与他平齐,一字一顿郑重许下诺言,等她在灵修院站稳脚跟,修为、资源、宗门资历全部积攒到位,便会冲破川府层层桎梏,亲自回来接他离开这座被私心裹挟的牢笼。
离别匆匆,姐弟二人只来得及定下遥遥归期,来不及互通更多消息。
川之无厌动身返回灵修院时,只知道父亲强行将弟弟禁足在西偏院,却全然不知往后等待落疚的,会是无休止的言语磋磨与超负荷苦修。
她满心只记挂着尽快提升实力,却无从探知高墙之内,弟弟正一步步坠入双重煎熬的境地。
咫尺之别,转眼化作千里相隔,两道身影,从此走向截然不同的前路。
廊下伫立的川父一身深色锦袍,衣料料子厚实垂顺,先前被灵修执事当众戳破私心、盘算被拆穿时涌上脸颊的愠怒早已被他尽数压在心底,眼底沉淀着谋划得逞后的冷沉算计。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只要牢牢把落疚攥在自己手边,川之无厌在灵修院修行的日子里就永远带着牵绊,无论日后修为突飞猛进到何种地步,都没办法毫无顾忌地同川府彻底割裂。
数十年苦心筹谋家业传承,他早已打定主意将所有资源倾注在幼子身上,为了彻底冲淡二人相伴多年的情谊,让落疚从心底摒弃对川之无厌的信赖,全心全意依附于自己,川父敲定了长久的整治法子,日复一日用言语洗脑搭配超负荷□□苦修,一点点消磨少年心底坚守的念想。
他抬脚缓缓踩过满地枯败枝叶,干枯草茎在鞋底碾裂发出细碎声响,一步步走到落疚身前,面上刻意堆起几分慈和的神态,语调平缓柔和,可每一句话都经过反复斟酌,字字句句刻意歪曲过往的相处实情。
“落疚,你现如今心心念念牵挂着你的姐姐,固执地觉得她拼尽全力同我争执、不顾一切想要带你出走,全是出于多年相伴的姐弟情分,可事实从来都和你所想截然不同。”
少年长长的睫毛急促不停颤动,下颌紧紧绷起,下唇被牙齿咬出一圈淡淡的白印,满心积攒了无数想要反驳的话语。
昨夜书房之内姐姐以自身安危替他求情、井边郑重立下归期约定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些毫无保留的呵护与惦念都是他亲身经历的真切过往,任凭父亲如何颠倒黑白,他从心底没法认同那些阴暗的揣测。
可眼下整座西偏院被外围侍卫层层封锁把守,院内没有使唤的仆从,整个川府从上到下所有人都以家主的意志为准,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停下脚步,静下心来倾听一个被禁足孩童的委屈与辩解,满腔憋闷的辩驳话语,最终只能死死堵在喉咙里无处倾诉。
川父冷眼瞧着他隐忍不肯信服的模样,不慌不忙继续慢条斯理地灌输扭曲的观念,一点点瓦解少年固有的认知。
“川之无厌身为川府嫡长女,按照宗族定下的规矩,原本天生握着家族家业的继承资格,却早早远赴灵修院拜师修行,常年游离在川府之外,迟迟没法实实在在接手家中权柄。
她心里清楚我早已选定你成为川府唯一继承人,往后整片家族的田地、商铺、修炼资源、人脉权势尽数都会落到你的手中,平日里事事迁就、处处照料你,从来不是出于纯粹的姐弟情分,全是处心积虑的刻意笼络。
她费心靠近你,目的就是看中你身上的继承权,等到日后时机成熟,借着你多年积攒的信赖,不动声色蚕食川府根基,轻轻松松夺走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昨夜不惜撕破脸面闹到决裂,执意要带你离开川府,本质就是将你带出我的庇护范围,让你失去宗族依靠,往后孤身一人只能任由她随意摆布,沦为她夺权路上随手可用的棋子。”
“偌大一座川府,上至宗族长辈下至府中仆役,人人心里都藏着各自的私心算计,唯独我耗费数十年光阴悉心栽培你,步步为营替你规划往后的人生前路,倾尽全族资源为你铺路,是实打实一心一意替你着想。”
相似的话语不会只说一次,往后每一天,川父都会寻机来到小院重复这套说辞,如同钝刀割肉一般,缓慢撕扯、动摇落疚原本坚定不移的内心。
身处封闭孤寂的小院,没有第三方旁观者帮忙佐证过往真情,少年明明切身感受过姐姐毫无保留的付出,却在日复一日不间断的思想灌输之下,时不时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每一次内心在真情与谎言之间拉扯纠结,心口便像被重物死死压住,弥漫着难以消散的闷痛。
眼见持续的心理攻势已经慢慢起到效果,落疚眼底的执拗开始掺上茫然,川父脸上刻意伪装的温和骤然尽数褪去,面色瞬间冷硬,抬手朝着院外扬了扬下巴示意等候在外的侍卫。
两名黑衣护卫应声推门走入院落,两人合力扛着一柄体量厚重的制式练刀,刀身是实打实的粗铁锻造,没有半点灵力加持,是世家专门用来打磨肉身筋骨的钝刀,寻常子弟每日百次劈砍便会筋疲力竭,想要长期超负荷操练,对肉身损耗极大。
厚重铁刀被重重砸落在青石地砖上,沉闷的碰撞声响震起一圈飞扬尘土,在安静的院落里格外刺耳。
“从今日开始,取消你所有空闲休憩的时辰,断掉额外配发的疗伤丹药、精细食材,禁足期间日常烧水、整理屋舍等杂活全部由你自己打理。”
川父居高临下,一字一句敲定严苛规矩,“每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就要起身握刀练功,一直练到深夜漫天星辰铺满夜空才能停下,每日固定定额劈刀三千次、突刺两千次,少一次都不行。
操练时皮肉磨破、筋骨酸胀难忍都是淬体必经的历练,借着日复一日的极致苦修,磨掉你脑子里不切实际的空想,丢掉对川之无厌虚无缥缈的期盼。
你降生所得的身份、修行可用的资源、往后人生的前路,全部都是我赐予你的。”
吩咐完所有条例,川父不再停留片刻,带着一众随从转身迈步离开,厚重院门再次落锁上锁,偌大空旷的西偏院,从此只剩落疚孤身一人被困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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