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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枣转来身旁放低声音,“晖二爷嘱咐过,叫您别得罪了大太太和大姑娘,上回被野猫撞落池塘的事您忘了?”
哪里忘得了,兰茉现今想起那醉鱼池的水还打冷颤,“我不是在敷衍着嚜。”
说着把那绣绷拾起来,又是焦烦,“你看,听大姑娘说话,我针脚都走错了!
她说话好烦人,拐弯抹角无非是要人夸她人美心好,你稍微夸得力不从心些,她还不高兴,磨得人耳朵生茧!
她自己又好像半点不觉得。
这样的女人男人最讨厌,我看她就是嫁到秦家去,早晚也要闹个夫妻不和睦!”
柳枣弯下腰笑了,“我看这门亲事也不成的,才刚在门口我见大太太打发丫头来请大姑娘去屋里说话,好像就是为秦家说亲的事。”
还不让罗香嫁人啊?兰茉两眼大瞠,心里直骂晚云:你是预备留她在家里做老妖婆么!
留到她四十来岁,只怕变得比你还成妖作怪!
果然罗香听晚云又挑秦家的不好,两眼直发冷,只管睇着晚云,脸上的笑早散了,只剩一脸怨恚的蜡黄。
她经过这一夏一秋,面皮颜色被晒深了些,白脂粉匀上去,仍从那白里透出些黄气,那白也显得晦气。
前几日她在园中碰见三太太陈茜儿,人家在小河店那乡下地方经风历雨两个月,硬是半点变化没有,仍是雪里肌肤。
她坚信她皮肤不水嫩是因为前两年总是操持布庄生意的缘故,一来外面的日头比家中大,二来操心操得心力交瘁。
所以她一向主张女人还是做些女人该做的事,譬如相夫教子。
但她欢欢喜喜预备迎接的红闺纱帐,花前月下的婚后日子,又被晚云在这里破璧毁珪,连她那没见过面的可人人都称赞好的未来丈夫,也给晚云寻弊索瑕贬得一文不值。
叫她怎能不灰心?
晚云遣散了屋里丫鬟,只淡淡地瞟她一眼,“我这全是为你好,你以为你将来嫁给那个什么秦相公,就能琴瑟和鸣白头偕老?哼,只有没出息的女人才发这种昏头梦,你是我穆晚云的女儿,不能给人看扁了,与其将来落得个公婆不疼丈夫不爱的可怜下场,不如起头就别走那条路,还是好好跟着娘做生意,将来有了钱,你想要什么样的男人要不着?”
罗香禁不住冷声一笑,“你对我说这种话?一个做母亲的,竟对自己的女儿说这种不要脸话?你可还讲点廉耻道义!”
晚云闲适地抿一口茶,“不是我生的女儿,我还不和她推心置腹说这些实在话;不是我的女儿,我就冷眼看着她发春.梦在男人脚跟后头打转;不是我的女儿,我才不管她将来会不会淌眼抹泪肝肠寸断。”
“我不想听你的,我不要听你的!”
罗香霍地拔座起来。
“听不听由不得你,秦家那头,我已经派江妈妈去回绝了,你看那秦相公会不会非你不可。”
说着,晚云抬眼看着她轻轻一笑,“我猜他马上就又相中别人家,转头就去同人家说和,你信不信?这找姻缘,就同买东西一样,不是非你一家不可,就算有你一家,还得货比三家,最后挑中了你,买回去,新鲜劲一过,也就丢开手了,再买别的。
好吧,就算你好用,经用,那也不过是一件器皿,就像农家的锄头,离是离不开,可不用的时候,摆在那里也嫌碍眼。”
几句话说得罗香负气而去,跑出大门不远,却撞了人一个满怀。
抬头一看,原来是二老爷苏观。
苏观瞅这胸襟里蹭上的脂粉,怄得直乜眼,“你这丫头,没事你瞎跑什么?有狗追你不是!”
言讫拍着孔雀蓝羽缎袍子便往大门上来,沾得这一片煞白的粉,真是晦气,今日偏要会个煞神,就怕没什么好果子吃。
一阵焦烦之下,却在门前踟蹰起来,望着那套好的马车,有些不敢上前进的样子。
跟着那小厮富隆凑上来催促,“老爷,可别他在染坊里等急了,要是他一怒之下在那里漏了什么风,传到老太爷耳朵里,只怕他老人家动起怒来——再则,他是衙门的人,咱们也得罪不起啊。”
还用人提醒么?苏观禁不住骂一句:“什么他娘的狗屁衙门,跟倭寇有什么两样?!”
可到底是愁眉苦脸登舆往染坊中来,一问染坊总管事,才知客人已在后院内室坐了近半小时了。
又问殿晖,总管事只道殿晖不知道这客人来,早去同一位主顾洽谈生意去了。
苏观方匀了匀呼吸,振了振笑颜,一个肥胖的身子溜得飞快,直踅过染布场,晾布场,径到最里那小院正房廊底下,微微弯了脊背,踅进门来便朝椅上那人连连拱手,“哎呀呀叫杨千户久等了,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家中有点事给绊了一会——”
说着扭头吩咐,“快去德盛酒楼定一席好酒饭送来!”
那椅上坐的不是别人,正是燕恪一行在回程路上两次遭遇的杨岐,眼下又换了装束,穿一身玄色夹棉天鹅绒对襟袍,脚下一双簇新的黑羊皮靴,翘着腿,端得威武肃穆,颇有武将风采。
苏观称他千户,其实他只副千户,但也欣然受领这称呼。
只见他笑脸微冷,搁下茶碗道:“我急着回广州府,船还在码头等着,就不叨扰二老爷的酒饭了。
今日特地来找二老爷,是想说一句,你诓我白跑一趟就罢了,但陈公公你可诓不了他,我此刻启程回去,总得给陈公公一个交代,二老爷,还请你给个说法,两万银子何时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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