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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茉咬牙恨道:“迎头碰见,怎会看不见?我和他有大仇,要不是他,我岂会落得一年牢狱之灾?他一定忘不了我!”
原来那时在杭州,兰茉还是崔流萤,流萤已当了两年老鸨,赚得不少钱,也突发起善心来,便在街上搭了棚子,支起两口锅,买了些粮米来熬成粥接济穷人。
却不见多少人来,都知道她是娼行的,人家说不能欠娼家账,不白吃娼家饭。
寥寥几个来讨粥吃的叫花里,就有那郑平熹,当时他与流萤,彼此都不过三十的年纪。
流萤见这郑平熹穿得不像乞丐,谈吐谦逊有礼,不像是叫花子一流,倒像个读书人,便在桌前坐了问他身世。
听他说起来,他原是绍兴人氏,曾考过秀才,也有些家宅田地,却因一回得罪了当地恶绅,被官府强按了个罪名,抄去了他的屋宅田地。
不过一年,他的妻女相继病死,他朝街坊借了钱财殓葬了妻女,欲往南京投奔一门亲戚。
不想为数不多几个盘缠,走到钱塘来却被恶棍抢了去,只得沦落到讨饭吃。
流萤听他说话很有些才学,因吃过官司,也很懂些打官司的门道,眼下她正愁有笔放贷收不回来,想着打官司,便试托他写状纸。
没承想他竟一口应承。
流萤感激之下,便微微歪着脸和他道:“不如你到我那小院里暂住几天,等我那笔债讨回来,我送你些谢钱,你往南京去也有盘缠了不是?”
正说着,棚前几个讨人嫌的小孩子围过来,对着流萤拍手笑唱:“西子湖畔美娇娘,不嫁夫婿没爷娘,一双玉臂万人枕,二两银子便上床!”
流萤脸上一热,将一碗粥泼去,踅出棚来破口大骂,把几个小孩子骂跑了,回过身来,尴尬得要命,恨不能缩到地缝中去。
谁知郑平熹站到凳前来,竟朝她恭敬有加地作了个揖,“多谢姑娘接济之恩。”
蓦地把流萤敬出份骄傲来了。
后来他随流萤回了小院,流萤家中有三个做生意的女孩子,个个年轻美貌,可半月下来,流萤见他本本分分,从不多瞧多看她们。
流萤也知道,世上男人本没什么两样,他不恋风月,大概是他眼下落魄太过,前途渺茫,哪有工夫想女人?但他却愿意与她说些文章,聊些趣事。
偏偏流萤热闹了许多年,一想到年至三十岁,无端端就感觉到“人生如逆旅”
的悲凉,迫切就希望有个人停驻在她生命里,而不单单只是个过客。
一来二去,郑平熹真在钱塘长住下来,在私塾里谋了份教书先生的差事,两人相好几年,流萤的钱越赚越多,姑娘们小时来,大了嫁,那年流萤要新买姑娘,平熹从不管她生意的人,却忽然说碰见个外乡逃难来的正要卖女儿,流萤便叫他请来相见。
那小丫头倒是个好苗子,只是外乡来的,不知底细,流萤有些犹豫。
谁知平熹却说看见那小丫头就想起他夭折的女儿,他又怜惜那小丫头跟着她那一无是处的爹早晚要被饿死。
流萤见他忆女情切,就立刻点头,将这小丫头买了来,也不叫她学艺,只养在屋里做个使唤的小丫鬟,还预备着过几天认她做个正儿八经的女儿。
兰茉说起这些来,简直不像在说她自己,仿佛“流萤”
与她,原就是两个人。
她把两手一摊,便是一声讥笑,“真是犯蠢,还打算着将来预备了嫁妆送那小丫头出阁呢。
谁知第三天衙门里的公人就寻来了,说我串通拐子略买良人。
那么好了,郑平熹就成了个现成的人证,在衙门指认我明知那根本不是什么亲爹,就是个拐子,只因人家出价低,我就罔顾王法买了良人为娼。”
敏知听得愤愤不平,“这郑平熹摆明是故意的嚜!
他到底想做什么?”
兰茉摇撼着手苦笑,“我在监房里关了好几天才想明白,他是串通了衙门和拐子,想罚没我的财产。
果然后来衙门一判,抄了我一干家财,把我远远贬去了海盐县。”
原以为从此天涯路远,难再相逢,谁知今日在这南京城,在这苏家大宅里,两个人竟会偶然撞见。
童碧不知是不是看错了,觉得她眼底里洇着一点泪光,只一闪就消失了。
她忽然气涌如山,一拍榻扶头,撸起两边袖子,“他人呢?!
我去宰了他!”
她本来是脱口而出的气话,压根没过脑子。
却听燕恪平静泠然地与兰茉道:“此人今日竟然在苏家和你碰了面,定然会去打听你的身份,一旦他晓得你是假冒的宋兰茉,肯定就能知道我不是真的苏宴章,此人断不能留。”
童碧听得心一紧,“不能留是什么意思啊?”
兰茉提起一只手掌,斜着往下一划,一张美若菡萏的脸上蓦地露出两分狰狞,“就是宰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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