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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来得突然,像是一道光劈开了阴云,也像是春风化水,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隙……连魏琅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笑完之后,嘴角都还残留着一点浅浅的温柔。
李珩被那笑容晃得目眩神迷,只眼也不眨,近乎于贪婪地将魏琅的笑意一丝不漏地深深刻入眼底、心里。
“你不必如此温情待我,我其实并没有多喜欢胡人,甚至也不是想替胡人说话,”
笑过之后,魏琅长睫微垂,懒洋洋道,“我只是在想办法找一种可能……一种可以不再打仗、也不再死人的可能。”
话至此处,魏琅心头却情不自禁地拂过一丝自己都不确定的怅惘茫然。
这种不自知的自我怀疑,在一贯自信“我就是天下第一,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
的魏琅这里,其实是很难得、很罕见的。
或许也只有面对自幼一起长大的李珩时,魏琅潜意识里才能如此稍稍打开心扉……毕竟嘛,李珩在魏琅这里的标记一直都是小跟班、“小狸奴”
,那是我的小狸奴,没有外人。
魏琅忍不住对着自己的小猫轻轻抱怨了两句:“我在说‘能不能不要打仗’,他们要说‘其性本恶’;我解释说‘那是事出有因’,他们非要说‘胡人畏威不怀德’;我说了‘人没饭吃就会死’,他们就要说我是不敬陛下……”
“明明他们跟我说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魏琅低声咕哝着,脚尖无意识地蹂躏着地上一颗小石子,烦闷不已,“……算了,跟他们也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八年前如此,八年前亦然。
这座顽固腐朽的长安城,狡猾异常,好像什么都已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
李珩不说话,只是目光温柔且暗含鼓励地裹挟着魏琅,像是一盏在无人夜里安静亮着的灯,默默地保护着这一方天地。
魏琅没有察觉,只陷在自己的思绪中,莫名嘲讽地想到,她今日抄写的宣同府军报上只会写【武定二十一年冬,独石城外,胡人掠边,杀边民十七;宣同府出兵追剿,斩胡骑三十七】;
却从来不会记:那年冬天,冻毙的胡人还有八个,饿死的边民有三个……因为战事误了春耕,秋收少了,交完赋税不够吃。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记,毕竟,当年真正斩杀的胡人只有二十九个,敢向长安报“三十七”
,是因为把冻死的胡人耳朵一起割下来记作军功了。
这在北疆太常见了,甚至都不能算什么需要被勘误的错处。
——战士们舍生忘死、戍守边疆、保卫太平,多报几个人头领军功算什么错处?又不是没有死胡人,又不是在刻意地杀良冒功。
只有魏琅忍不住会想:为什么宁愿把冷死饿死的人头算作一份功劳,用于供养另一个不种地的士兵辛勤训练吃饱饭……而不能大家都坐下来,一起开垦土地、种粮吃饱呢?
“你这样的,也幸好是生在了长安城里,”
魏琅被那双暗送秋波的绿眼睛瞧得心浮气躁,忍不住出言讽刺,吓唬小狸奴道,“要是命不好,生在了独石城、广灵川,或者更北边……那怕是惨咯!”
魏琅压低声音,像是在夜里给小孩子讲什么吓人的传说,故作恐怖气氛:“……饭吃不饱不说,死了脑袋都还要被人割下来、拿去换酒钱。”
或许是当下的气氛太好了,不仅魏琅没忍住,说了许多本不该在长安城里与人多说的闲言,连李珩也被引得开始袒露心声。
李珩抬手,摸了摸自己被魏琅无意间瞟过好几次的绿眼睛。
李珩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腹轻轻拂过眼角时,那动作间带着一丝丝说不出来的意味……魏琅一边暗暗嘀咕这小子怎么越长越妖了,一边目光忍不住无意识地追着李珩划过的手指瞧。
李珩自然发觉了,发自内心地悠然一笑,缓了一缓,方笑着道:“其实我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绿眼睛……我小时候眼睛不好,看不清东西,倒也歪打正着,眼睛没有这么绿。”
李珩的目光变得异常悠远,像是穿透了当下,看到了很久很久的以前:“那时候,我麻烦极了,在外面都要阿姊拉着我走。”
李珩微微笑着,一脸温柔地回忆道:“因为看不清,我怕的东西很多,怕黑、怕打雷、怕虫蛇、怕死人……当我感到害怕的时候,也都是阿姊抱着我安慰的。”
魏琅不禁心虚地移开了视线,过了一小会儿,又耐不住煎熬般,不动声色地移了回来。
李珩将魏琅的小动作原原本本地收入眼下,见状莞尔一笑,脸上显出几分这些年里已经很少见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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