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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穀雨。
陈水莲这辈子坐过的最长的一趟车,是一辆散发著鸡粪味的中巴。
车厢里挤了二十几號人,过道上塞满了竹筐和编织袋,车窗玻璃少了一块,用硬纸板糊著,风一吹就哗哗响。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抱著一个褪色的牛仔布包,里面装著她全部的家当:两件换洗的衬衫、一条裤子、一把缺了齿的塑料梳子、半管牙膏、一个从老家带出来的搪瓷缸子,缸子底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胎。
“到了城里,先安排住宿,包吃包住,一个月三百。”
介绍工作的女人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姐,四十来岁,烫著一头捲髮,嘴唇涂得很红。
她在县城车站挑人时,一眼就相中了陈水莲——二十二岁,手脚利索,长相周正,一看就是能吃苦的。
王姐说工厂在南方,做电子零件,坐著干活,不累。
陈水莲信了。
她们村里出去打工的姑娘都是这么去的,每年过年回来穿得光鲜亮丽,说城里钱好赚。
中巴从县城车站出发,沿著盘山公路开了整整一天。
窗外的风景从稻田变成山林,从山林变成悬崖。
路越来越窄,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最后连碎石都没了,只剩两道被车轮碾出来的黄土沟。
陈水莲看著窗外越来越荒凉的山景,心里的不安一寸一寸地往上爬,但她没有问。
她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告诉她:出门在外,少说话,多做事,別给人添麻烦。
车在傍晚停在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镇子边上。
王姐让她下车,说今晚先在镇上住一晚,明天再转车去工厂。
陈水莲跟著王姐走进一栋灰扑扑的二层楼房,被安排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
夜里她听见隔壁房间有人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她用被子蒙住头,告诉自己那是风声。
第二天早上,王姐没有出现。
来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方脸,穿著一件洗得发黄的背心,胳膊上全是肌肉疙瘩,说话声音像敲破锣。
他身后跟著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头髮花白,两只眼睛却亮得嚇人,上下打量她,像在称一头猪的重量。
男人递给她一杯水,她喝了。
水有点苦,她以为是山里的水质不好。
喝完没多久就开始犯困,困得眼皮像被人往下拽。
她撑著床沿想站起来,腿一软就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她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墙是土坯的,连白灰都没刷,黄泥里混著稻草梗,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
天花板很低,伸手就能够到横樑,樑上掛著蜘蛛网和几串干辣椒。
门从外面锁著,窗户倒是有一扇,但窗外钉著几根木条,透过木条的缝隙能看到一望无际的群山。
山连著山,层层叠叠,一直堆到天边,像是整个世界都被山封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离老家有多远,不知道那个叫王姐的女人在哪里。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被卖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方脸男人叫赵德贵,是死人潭边上赵家村的老二。
赵家花了六千块钱,从王姐手里买了她。
六千块,在1993年的山里,能盖半间瓦房。
赵母——那个花白头髮的老太太——每天三顿来送饭。
饭食不算差,米饭管够,有时候还能见著肉。
但每次送饭,赵母都站在门口看著她吃,手里攥著一把铜锁的钥匙,表情不冷不热,像是在养一头牲口——餵饱你是为了让你干活,不让你跑是为了不白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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