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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初年的任家镇,比钟离去过的任何地方都更安静。
不是伊豆大岛那种被海风和月光包裹的寂静,不是香港九龙那种被霓虹灯和人潮淹没后的喧嚣余震,而是一种被时间遗忘的安静。
镇子的街道是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雨后踩上去会有一点滑。
街边的店铺大部分已经打烊了,只有一家卖云吞面的摊子还亮着灯,老板正用长筷子翻动锅里的面条,蒸汽在路灯的光晕中像一朵朵白色的、正在消散的云。
钟离站在任家镇外的土路上,右眼闭着,左眼睁开。
他的白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发梢的金色结晶在黑暗中像一盏盏被点亮的小灯。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不是他在往生堂穿的那种深灰色外套,而是民国时期读书人常穿的那种长衫,立领,盘扣,下摆到脚踝,袖口宽大,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
长衫的料子是丝绸的,在月光中反射出一种温和的、银白色的光泽。
这是他第七个世界。
一个被东方灵异规则支配的世界,僵尸会从坟墓中爬出来,道士会用桃木剑和符纸镇压它们,义庄中停放着无人认领的尸体。
他在这个世界的任务不是改写规则,不是封印鬼王,而是学习这个世界的阴阳五行,将这些知识融入他的契约权柄。
他的神格还在崩解,寿命还在减少,白发还在从发梢开始结晶,但他不能停。
他还有最后一个契约需要履行——在离开提瓦特之前,在那盏灯笼下,在胡桃对他说“敢不回来,我把往生堂开到万界去”
时,他在心中默念的那个承诺:我会回来的。
义庄在任家镇的东边,离镇子大约一里路。
一座用青砖砌成的院子,院墙很高,墙头上长满了杂草。
大门是木制的,上面贴着一张黄色符纸,朱砂字在月光中发着微弱的红光。
门没有关,留着一道缝隙。
钟离从门缝中走了进去。
院子的中央是一个很大的灵堂,灵堂的门敞开着,里面停着几口棺材,棺材前的长明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棺材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个缓慢移动的黑影。
灵堂左边的一排厢房中,有一间的窗户亮着灯,黄色的灯光在义庄的阴冷中像一个小小的、不会被风吹灭的火种。
钟离的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很轻,在那间厢房的门前停下了。
门后的那个人正在练剑。
剑是桃木剑,剑身被磨得很光滑,在灯光中反射出暗红色的光泽。
握剑的手是九叔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式都很稳,剑尖在空气中划过时,会留下一道极细的、金色的、正在消散的光痕。
那是茅山派的剑法,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斩鬼的。
每一招的终点都有一个符箓的轨迹,像一朵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钟离的左眼在那一道道金色光痕中看到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一种更接近“阴阳”
的力量,在天地之间、在生死之间、在人与鬼之间流动,可以被桃木剑和符纸引导,被每一个道士相信,被每一次成功的镇压证明。
九叔的剑在钟离站在门口的那一刻停了。
不是他感知到了钟离,而是他的剑身从暗红色变成了金色——被钟离的力量共振。
他转过身,桃木剑横在身前,左手二指并拢按在剑脊上,右腿后退半步,重心下沉。
那是一个防御的起手式。
他的左眼在钟离的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不是在看他的脸,而是在看他身上的长衫——月白色的丝绸,手工盘的盘扣,规整而精致。
这种长衫不是镇上的人穿的,而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
他在义庄住了几十年,从未见过一个穿着月白色丝绸长衫、白发如雪、右眼闭着、左眼睁开、站在他厢房门口的青年。
钟离的双手从身侧抬起,抱拳,微微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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