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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起飞
离开南京前夕,我是在谭惕吾家中度过的。
我向她商借二十元钱旅费,她慷慨地应允了,但钱在银行存着,要等到第二天才能取,这样我便睡在她家里。
我手上原来还剩有十来块钱,离开南京时我把钱放在我桌子抽屉里,留给冯达。
我希望在我走后,他可以用这笔钱回他的老家广东,离开国民党,不再在这伙狐群狗党**威下苟延残喘混日子。
他自己过去曾不止一次地向我这样表达过。
从我被绑架的第一天起,我恨他在敌人面前泄露了我们家的地址,我骂他朝秦暮楚,我也不相信他在我面前的忏悔,我向敌人几次提出要和他分开。
同时我也警觉到,虽然在被囚禁期间,再没有我们知道住址的同志受我们的连累。
但我对他仍有“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的一种无可奈何心情。
特别是,长期以来我的真实的心情,急于想离开南京、重回革命队伍的心情,他是猜得出的,但他没有向敌人(包括姚蓬子)泄露,也没有劝阻妨碍过我。
所以在我最后远走高飞离别南京的时候,我早已告别了老母和孩子,这时更不会对他还有任何留恋;我只希望他不要把自己陷落太深,越早离开南京回老家去越好。
一九三八年我率西北战地服务团在西安工作时,收到他从广州寄到西安八路军办事处转给我的一封信。
信中说广州沦陷在即,他要到香港去,希望我能为他介绍几个在香港文化界的朋友。
我把这封信交给办事处主任林伯渠同志看过,没有给他回信,谁知他后来是什么下场呢?
有了第一次走出南京的经历,这次应该大胆一些了。
但实际内心仍是十分兴奋和紧张。
到苏区去,对上海的美好憧憬鼓舞着我;恶劣的环境,危险的旅程困扰着我,我必须千百倍的细心、谨慎,决不能功亏一篑,让美好的希望付诸流水。
我一切言谈举止像往常一样,不让周围的人感觉有什么异样、破绽。
我穿着整齐,极力压制自己,装做平静,像是到市场购物,又像去街头散步,我走出了苜蓿园,登上了火车,一颗急促跳动的心,才算平静下来,我恨这火车为什么走得这么慢,时间为什么这样长,上海怎么还没有到呢?
好不容易啊,火车的轰隆为车站上嘈杂的人声所代替,上海到了。
我杂在乘客中,走下火车。
眼光四面一扫,但见人头攒动,人群熙攘,却看不见一个熟识的人,没有人到车站来接我。
我不敢在站台上久留,只得挤在下车旅客的人流中,跟着走向出口处。
我极力回顾,仍然没有发现一个熟人。
我是按规定的车次出来的,为什么没有人来接,是不是又出了意外?已经走近出口处,还不见有人来迎接,我正在惊疑不定时,忽然一个妇女隔着栏杆,喊了声冰姐。
我应声一看,见一位穿着华丽,擦着胭脂口红的少女,隔着木栏杆,眼睛盯着我。
她的面孔似乎在哪里见过,但又非常生疏。
我装着没有听见,也没有停步,径直走出了出口处。
这时她横拦在我前面,说了句规定接头的话,是什么内容我记不起了,没有错,是自己人。
但是,不是说让一个认识我的熟人来接站吗?这个衣着漂亮的女人我并不认识嘛。
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我又可能落在敌人的魔掌里了?我怎么办?走,我一边想,一边走,而且加快了步伐。
那个女人抢先拦着我,重复着那接头的暗语,她显得有些焦急紧张。
她说,有汽车在等你。
我没有时间再考虑、判断。
我想暗语是对头的,但这个人怎么也记不起曾在哪里见过。
她会是敌人吗?果真是敌人,我又落在敌人的圈套里了。
我将如何对待呢?我就仍说是到上海来玩的嘛。
我随她上了停在路边的汽车,她把我送到西藏路一品香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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