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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在客厅后半截吃的晚饭。
吃饭时我一言不发,像刚到王公馆时那样消沉。
这里虽然没有那阴森恐怖的场面来威胁刺激你,但前途也确像高山上的深秋一样,凉嗖嗖地等着暴风雪的来临。
一切都与我无关、无缘、无情。
我对一切便都冷漠视之。
这一带的小洋房都是单独的一小幢一小幢。
从我们住的屋里可以望见远处那些隐约在树丛后边的红色的绿色的小楼屋的一角。
看房子的人说,在这里避暑的游客早都下山走了;山上一条最热闹的小街上的小店,那些卖冷饮的,卖食品的、卖手工艺品的、卖百货的全都关了门,门上一把锁。
太阳虽然有,但因两边都是山,太阳很晚才出来,很早就下去了。
看房子的还告诉我,再过一个月就要封山了,大雪封山交通就断了。
他们正忙着从山下买菜,在山上运柴;还在楼下客厅里安上了一个铁桶似的炉子,再过几天就要用木柴烧起炉子取暖了。
在这里,白天我只能呆呆地坐在院子里,遥望那烟雾朦胧的远山和那由绿变黄的山谷,痴痴地追踪那翱翔盘旋的苍鹰。
许久许久,从被捕以来强忍着未曾流出的苦涩的泪水,常常潸然挂满一脸。
上山后才穿的一件赶制的不合身的棉袍的下襟里子,每天被泪水湿透了一层又一层,深灰的布面上全是一团一片的褪了色的渍印,好像是一块染坏了的旧布。
我一生的凄苦生涯,我的艰难困危的挣扎却一起涌上心头。
我整天坐在这初冬的寂静的高山上,向往宇宙中的一切。
万物皆自由,惟独我被困在这离地面一千公尺以上的山上,像希腊神话中的那些受罪的神。
我的心像滚油在沸腾在熬煎,但我却只能沉默无言。
我要喊、要叫、要撞、要冲击!
但又什么都不能,只能让泪水像涓涓的苦泉,一个劲地往下流,滴在衣襟上,滴入泥土里,到夜晚就又把枕头、被头浸湿。
天气慢慢冷起来,十一月初山上就下雪了;不下雪的时候,也常常是云雾弥漫。
我只有一件薄棉袍,白天只能拥被而坐,喝点白开水,翻翻旧报纸。
楼下客厅里的火炉烧得很旺、很暖和,可是我不愿意同那位叛徒促膝而坐。
南京来的那群看守虽然粗野、无知,但还可以以人视之;这位高等看守,虽然吃过面包、读书识字,也能谈点政治时事,如当时成立的福建人民政府,或者共产党领导人的传说逸闻,但实在鄙俗不堪。
我感到他的灵魂太丑恶,令人难受,听了他的一些言词就像吃了苍蝇似的只想呕吐。
因此我整日整夜都呆坐在楼上屋里**,以泪洗面。
冯达曾是我的爱人,但近几个月来,我都把他当仇人似的看待。
现在,我被隔离在这阴森的高山上,寒冷不只冻硬了我日用的毛巾、手绢,杯里的茶水,也麻木了我的心灵。
我实在需要一点热,哪怕一点点。
一点点热就可以使我冻得发僵的脚暖和过来,一点点热,也可以把我冻得死去的心暖活过来。
这时我根本没有什么爱、什么喜悦,我整个身心都快僵了,如果人世间还有一点点热,就让它把我暖过来吧。
我是一个共产党员,我到底也还是一个人,总还留有那么一点点人的自然而然有的求生的欲望。
我在我的小宇宙里,一个冰冷的全无生机的小宇宙里,不得不用麻木了的、冻僵了的心,缓解了我对冯达的仇恨。
在这山上,除了他还有什么人呢?而他这时只表现出对他自己的悔恨,对我的怜悯、同情。
我只能责备我的心肠的确还不够硬,我居然能容忍我以前的丈夫,是应该恨之入骨的人所伸过来的手。
谁知就由于我这一时的软弱、麻木,当时、以后竟长时期遭受某些人的指责与辱骂,因为我终于怀了一个孩子。
我没有权利把她杀死在肚子里,我更不愿把这个女孩留给冯达,或者随便扔给什么人,或者丢到孤儿院、育婴堂。
我要挽救这条小生命,要千方百计让她和所有的儿童一样,正常地生活和获得美丽光明的前途,我愿为她承担不应承担的所有罪责,一定要把她带在身边,和我一起回到革命队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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