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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看不惯我们,我们也看不惯她们,碰面时偶尔点点头,根本没有来往。
只有一个极为漂亮的被称为校花的女生吸引我找她谈过一次话,可惜我们一点共同的语言也没有。
她问我有没有爱人,抱不抱独身主义。
我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现在也不打算去想。
她以为我是傻子,就不同我再谈下去了。
我们文学系似乎比较正规,教员不大缺课,同学们也一本正经地上课。
我喜欢沈雁冰先生(矛盾)讲的《奥德赛》、《伊利亚特》这些远古的、异族的极为离奇又极为美丽的故事。
我从这些故事里产生过许多幻想,我去翻欧洲的历史、欧洲的地理,把它们拿来和我们自己民族的远古的故事来比较。
我还读过沈先生在《小说月报》上翻译的欧洲小说。
他那时给我的印象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但是不会接近学生。
他从来不讲课外的闲话,也不询问学生的功课。
所以我以为不打扰他最好。
早先在平民女校教我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穷人》的英译本时,他也是这样。
我同他较熟,后来我主编《北斗》时,常求教于他,向他要稿子。
所以,他描写我过去是一个比较沉默的学生,那是对的。
就是现在,当我感到我是在一个比我高大、不能平等谈话的人的面前,即便是我佩服的人时,我也常是沉默的。
王剑虹则欣赏俞平伯讲的宋词。
俞平伯先生每次上课,全神贯注于他的讲解,他摇头晃脑,手舞足蹈,口沫四溅,在深度的近视眼镜里,极有情致地左右环顾。
他的确沉醉在那些“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
既深情又蕴蓄的词句之中,他的神情并不使人生厌,而是感染人的。
剑虹原来就喜欢旧诗旧词,常常低徊婉转地吟诵,所以她乐意听他的课,尽管她对俞先生的白话诗毫无兴趣。
田汉是讲西洋诗的,讲惠特曼、渥兹华斯,他可能是一个戏剧家,但讲课却不太内行。
其他的教员,陈望道讲古文,邵力子讲《易经》。
因为语言的关系,我们不十分懂,就不说他了。
可是,最好的教员却是瞿秋白。
他几乎每天下课后都来我们这里。
于是,我们的小亭子间热闹了。
他谈话的面很宽,他讲希腊、罗马,讲文艺复兴,也讲唐宋元明。
他不但讲死人,而且也讲活人。
他不是对小孩讲故事,对学生讲书,而是把我们当作同游者,一同游历上下古今,东南西北。
我常怀疑他为什么不在文学系教书而在社会科学系教书,他在那里讲哲学。
哲学是什么呢?是很深奥的吧?他一定精通哲学!
但他不同我们讲哲学,只讲文学,讲社会生活,讲社会生活中的形形色色。
后来,他为了帮助我们能很快懂得普希金的语言的美丽,他教我们读俄文的普希金的诗。
他的教法很特别,稍学字母拼音后,就直接读原文的诗,在诗句中讲文法,讲变格,讲俄文用语的特点,讲普希金用词的美丽。
为了读一首诗,我们得读二百多个生字,得记熟许多文法。
但这二百多个生字、文法,由于诗,就好像完全吃进去了。
当我们读了三四首诗后,我们自己简直以为已经掌握俄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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