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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湿着头发,蜷在她怀中,将脸轻轻埋在她膝盖中间,呼吸发烫,声音涩得像是烂掉的苦杏,
“原来她就是把我生下来的那个人。”
她终究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口,用这种句式,像是从来都不擅长将那两个字说出口。
第30章「两抹孤魂」
姜长情。
这个名字一听就特别,忘不掉,和祈随安不一样。
以至于,在姜长情将名片递过来的时候,祈随安满脑子都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父母,才会给孩子取名叫长情?
姜长情的自我介绍很迫切,语速也很急,像个破掉的筛子不停地漏些密密麻麻的话出来,所以祈随安完全没把姜长情那一大段话听进去。
但她没有将这一点表现出来。
而是等人说完了,匆匆忙忙地喝一口水,抿紧着唇,用着热切眼神凝视着她时,也回一个友善的微笑过去,
“我还有课,有需要可以联系我。”
那一年,她还有一个月满十八,李清修女在一个月前刚去世,她获得修道院的资助,在南梧最好的医学院念临床。
医学生课业挺繁重,她在羽绒服肩袖位置套一层黑布,榨时间出来给自己赚生活费,那时候学校附属医院刚引进最新的电子系统。
很多初诊患者都不适应这样的电子系统,在大厅闹嚷嚷一片,她给自己谋了份差事,到医院门口站着,全程陪诊,十五块一小时,一天陪三小时,一天就有四十五,两天的饭钱。
但这三个小时不是游戏里的分配任务,不是往那一站,人就噼里啪啦地砸她头上,有时候在刮骨的寒风里站一宿,也等不来一个。
那个时代,互联网没如今那么膨胀,人人做事都讲究要脚踏实地,学生没钱,要赚生活费,可以,但得去餐饮店打工,在学校食堂打早饭,在学校办公室值勤,去路边发传单……干那种活才叫勤工俭学。
没人觉得干她这种活,绞尽脑汁赚病人钱的是个安分守己的,多的是人怕她是骗子。
听多了闲言碎语,祈随安也不恼,还是在附属医院门口站了一整个冬天,那时候南梧的冬天多阴冷,寒风刺骨,活生生要把人身体里的热量都刮走,冻成冰水再往骨头里塞。
运气好的时候,能遇见脾气软只是被这个时代抛弃了的善良人,运气不好,也能遇见脾气爆,等不了,结果差就拿她来出气的。
她对此都照单全收,不管对方脾气爆还是脾气好,不管对方是突然找不着人,是着急了在医院撒泼打滚,还是在门诊医生那儿受了气往她这泄愤,都挂个笑脸,轻声细语地处理。
在修道院生活十八年,这里面环境绝对不算单纯,形形色色的人她都见过,不至于对这些情况应对不来。
室友知道她干这活,对她天天早出晚归不太满意,有天在附属医院门口碰见她,微微皱着眉心,“祈随安,你这事是个好事,就是干嘛要收这些病人的钱呢?”
祈随安当时愣了半秒钟,靠在墙边,目光落到室友身后光鲜亮丽的父母身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肩袖,慢慢点了支廉价香烟,笑了一声,没说话。
等室友走了,她又带了一个人,陪了一次诊,那个病人怀疑自己脑子里长了东西,过来做脑CT,不敢自己看结果,全程都拽着她的衣角,像是怕她突然跑掉似的。
拢共花了五六个小时,最后检查结果出来,是好的,那人挺兴奋,喜笑颜开地抱着结果,说去给家人打个电话,然后再也没回来。
一分钱也没给她。
祈随安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索性就放下手里的书,去上了个厕所,出来照镜子,才发现自己这个时候竟然还在笑。
她走出医院,才重新戴上肩袖上那黑布,在漫天大雪里走了半小时,又摘下,走了回来。
人没有东西可以浪费的时候,就是连悼念都是会有保质期的。
姜长情就是在那个冬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才出现的。
坦白来说,从看到姜长情的第一眼,祈随安就觉得这个女人看起来快死了。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以为,对方是通过什么联络方式,找她来陪诊的——如果姜长情,没有跟她长着一张看起来快要一模一样的脸的话。
任谁同时见着了祈随安和姜长情,恐怕都会不由自主地说上那句老话——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跟姜长情说有需要可以联系她。
没过多久,姜长情果然来联系她,不是真为了找她陪诊,而是领她去了一家眼镜店,语气算得上是殷勤,“我上次看你一直眯眼睛看人,是不是近视了自己都没发现?”
她像个陌生人一样,付她三个十五块。
却又像想要与她建立亲密联系一样,以姐姐的口吻,带她来配一副眼镜。
验光的时候,姜长情拎着祈随安的包,紧张兮兮地在旁边坐着,趁此机会打量她的脸。
像对所有平常家庭说的客套话那样,验光师用调侃的口吻,在祈随安耳朵边上,说,“你们姐妹俩感情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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